每次夢到這裡,裴雲祉都會驚醒。
醒來後發現臉上全是淚水。
他不敢再睡,就坐在榻邊,兩隻手握住司璟的手,一根一根數他的手指。
第二天晚上,司璟從昏迷中醒來。
睜眼就看到榻邊一張蒼白的臉。
這張臉的氣色估計比自己好不到哪兒去。
眼下兩團青黑,唇色發白。
龍袍還是中秋宮宴上那件,上面沾著乾涸的血跡,頭髮也沒梳。
幾縷散亂的頭髮被淚水沾濕,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司璟艱難地抬起沒受傷的手,撩開裴雲祉額前的一縷頭髮。
動作又輕又緩。
但裴雲祉還是立刻就驚醒了,淺色的瞳眸里布滿紅血絲。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茫然變成狂喜: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朕……」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話說到一半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眼淚在眼眶裡憋了一天一夜,此刻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落在司璟的手背上。
裴雲祉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眼淚不停的流。
蕭司璟昏迷的這一天一夜,他的心裡全是恐懼和絕望。
司璟手忙腳亂地用那隻沒受傷的手去擦裴雲祉的眼淚。
他的手上還有乾涸的血跡,指腹粗糙,動作卻異常輕柔:
「陛下莫哭,臣……這不是無事嗎?」
裴雲祉如何能不哭?
他把臉埋進司璟胸口,又怕壓到他的傷,只能虛虛地貼著他的鎖骨。
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壓抑不住的哭腔:
「朕好怕……怕你丟下朕……」
「夢裡……你就是丟下了朕,每一次都是,你躺在地上,渾身都是血……再也不會睜開眼看朕……」
「蕭司璟,你不可以留朕一個人在世上,不可以……」
裴雲祉抬起頭,看著司璟的眼睛。
那雙哭紅的淺色瞳孔里滿是恐懼:「若沒有你……朕也絕不獨活。」
司璟的神色暗了暗。
裴雲祉說「夢裡你就是丟下了朕」。
那個夢,似乎和他上一次做任務脫離小世界時的場景一樣。
裴雲祉該不會……夢到上次他做任務時的場景了吧?
司璟看著眼前這雙被淚水浸透的眼睛。
看來,這次是真的把裴雲祉嚇狠了。
以前連生氣都是帶著撒嬌的,等著他去哄。
最多也就是賭氣時紅著眼眶,罵他一句「你這混帳」。
這次他是真的感覺到了害怕。
這下可難哄了。
司璟心裡嘆了口氣,艱難地撐起身體,想要坐起來。
牽動了大腿根和腰腹的繃帶,傷口處傳來一陣劇痛。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想要繼續起身。
司璟習慣性地要去抱裴雲祉。
想把他摟進懷裡親一親。
像以前哄他那樣,先親得他喘不過氣,再低聲說幾句軟話。
人就哄好了。
但這次他的身體剛撐起來幾寸,裴雲祉就慌得顧不上哭了。
連忙伸手扶住司璟的肩膀,把他往床上按,還不敢太用力。
「你起來做什麼?」
「太醫說你失血過多,傷口才剛剛包紮好,不能亂動。
你這般……又是讓朕心疼。」
他把司璟重新按回枕頭上,手掌心貼在司璟的胸口。
感受著那顆心臟在掌心下穩健地跳動。
在司璟面前,裴雲祉早已毫不掩飾自己的內心。
不掩飾害怕失去他的恐懼,不掩飾對他的心疼,和那種近乎瘋狂的占有欲與保護欲。
他就是要讓蕭司璟知道自己的心意,知道自己對他瘋狂的愛意。
知道自己沒有他會死。
是真的會死。
這一著把他嚇壞了。
同樣也把他那些小心翼翼的矜持,天子該有的克制,全都嚇沒了。
原本他還有些顧慮,想等皇權歸位了再說。
現在人差點沒了。
他還顧慮什麼?
司璟看到裴雲祉這副模樣,便不再動了,乖乖躺在枕頭上。
他的身體確實還很虛弱,剛才想要撐起來,已經用掉了全部力氣。
司璟抬起沒受傷的手,覆在裴雲祉按在他胸口的手背上。
拇指輕輕摩擦著他的手背。
「臣不動了,陛下莫哭了,可好?」
「陛下哭的臣心都要碎了。」
他這話是哄人的軟話,也是真話。
看到裴雲祉這副模樣,他是真的心疼了。
裴雲祉用手背胡亂抹掉臉上的眼淚,脫了龍袍外衣,輕手輕腳地在司璟身邊躺下來。
龍榻很大,兩個人綽綽有餘。
他側身貼著司璟沒受傷的那一邊身體,把臉靠在他的肩窩裡。
抬手輕輕碰了碰他的下巴,然後湊上去,嘴唇在司璟唇角印了一個吻。
不帶任何情慾。
「蕭司璟,你好好的……」
「你說過,要伺候朕一輩子的。」
司璟摸索著找到裴雲祉的手,穿過他的指縫,將那隻手緊緊扣在自己掌心。
「臣,遵旨。」
他偏過頭,嘴唇在裴雲祉的額頭上貼了片刻,然後閉上眼睛。
司璟剛醒來,身體還很虛弱,意識在說了幾句話之後又開始往下沉。
之後的日子,裴雲祉日日守在偏殿。
早朝只去了兩次,每次都是匆匆聽完幾件要緊事就退朝。
奏摺全部搬到偏殿的案子上批閱。
全福每天抱著一摞奏摺從御書房跑到偏殿。
朝中大臣對此頗有微詞,但誰也不敢說什麼。
開玩笑。
攝政王沈昭的屍骨還沒涼透呢。
誰嫌命長了,敢去觸皇帝的霉頭?
更何況,蕭總使在宮宴上刺殺陛下的真相已經傳開了。
人家不是刺殺,是設了個局。
拿自己的命當誘餌,把攝政王一黨給一鍋端了!
滿朝文武現在看錦衣衛的眼神都帶著幾分忌憚。
沈昭的黨羽被逐一判決。
戶部尚書周延慶貪墨軍餉,數額巨大,斬立決!
兵部左侍郎馬文忠走私鐵器、通敵叛國,斬立決!
都察院左副都御使錢世安買官賣官、結黨營私,斬立決!
太常寺卿、光祿寺少卿、五軍都督府的兩位都督同知,貶官的貶官,流放的流放,下獄的下獄。
京中那些沒有資格參加宮宴的中下層官員和軍官,也在宮宴當晚被錦衣衛和蕭家的兄弟姐妹們在宮外一網打盡。
蕭德在遇刺之前就已經秘密移交到司璟手裡的東廠舊部,在這場清洗中立了大功。
他們熟悉沈昭黨羽在京中的所有暗線和眼線,當晚就按名單一個一個給拔掉了。
權傾滔天的攝政王一脈。
就此徹底倒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