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大臣乾脆把各地適齡的名門閨秀列了個單子呈上來。
秦淮見同僚們紛紛支持,心中甚是欣慰。
覺得自己今日挑的這個時機著實不錯。
司璟站在殿中,低頭垂眸,一言不發。
他盯著自己的靴尖,表情是那張久違的公事公辦的木頭臉。
旁邊一名年輕官員偷偷瞄了他一眼。
發現蕭總使的拇指在腰間玉佩上來回摩挲。
這個動作,怎麼看怎麼像在忍著什麼。
裴雲祉坐在高處的龍椅上,隔著珠串看向殿中那群說得正起勁的大臣。
隨後又將目光落在隊列最前面、低著頭裝死的蕭司璟身上。
胸口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
好,很好!
這些大臣勸他選秀也就罷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蕭司璟居然低著頭不說話!
這麼大的事,他就站在那裡,跟個沒事人一樣。
讓自己一人背著。
「選秀之事,」裴雲祉開口,故意問司璟,「蕭愛卿如何看?」
司璟這才抬起頭,對上了珠串後面那道目光。
這目光里的內容他可太熟悉了。
生氣了。
還是不好哄的那種。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秦淮又來了勁。
老尚書年紀大了,耳朵不太好使。
沒聽出皇帝陛下那句話里的弦外之音。
他還以為皇帝是真的在徵詢臣子的意見。
甚至覺得皇帝陛下真是聖明,不但關心自己的後宮。
還關心臣子的終身大事。
他樂呵呵地轉過身,對著司璟拱了拱手:
「陛下不提,老臣倒忘了。」
「蕭總使如今也是二十有六了,旁人這個年紀,孩子都進學啟蒙了,蕭總使卻還未成家。
老臣以為,陛下若開選秀,不妨也為朝中未婚的青年才俊們擇門好親事。」
「蕭總使年少有為,乃朝廷棟樑,老臣家中正好有一嫡孫女,年方二八,知書達理,品貌端莊,與蕭總使甚是般配……」
他越說越起勁。
壓根沒注意到,龍椅上那位年輕天子的臉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
宛如暴風雨來臨之前烏雲壓城般。
珠串後面的淺色瞳孔里,怒火和醋意正以驚人的速度翻湧。
手指扣在龍椅扶手上,指間已然泛了白。
其他官員倒是注意到了。
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往後退了半步。
和還在滔滔不絕的禮部老尚書秦淮拉開了距離。
「若蕭總使不嫌棄,改日老臣帶孫女和蕭總使相看相看……」
「啪!」
裴雲祉一巴掌拍在龍椅扶手上,聲音沉悶。
秦淮終於停住了嘴,茫然地抬頭看向龍椅的方向。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裴雲祉聲音冷得像冰塊。
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秦淮愣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有事啊。
他這不正奏著呢嘛。
選秀的事還沒議完,蕭總使的親事也還沒定呢。
咋就要退朝了?
他茫然地轉頭看向周圍的同僚,發現大家都用一種「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看著他。
沒有人敢有事。
全福扯著嗓子喊了「退朝」。
大臣們如蒙大赦,三三兩兩地往外退。
秦淮是被兩名同僚架著胳膊拖出去的。
邊走還邊回頭,滿臉不解。
司璟摸了摸鼻子,快步往裴雲祉消失的方向追去。
全福守在甬道口,遠遠看到司璟追過來,立刻識趣地抱著拂塵退到了拐角的另一頭。
順便把兩個探頭探腦的小太監也抓走了。
「找死不成?這個檔口往跟前兒湊。」
全福低聲斥道。
蕭總使和陛下之間的事,他在宮裡當差這些年,這點眼力勁還是有的。
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聽的也不能聽。
多看多聽都會折壽。
上回蕭總使受傷時陛下那眼神,他到現在想起來還後背發涼。
裴雲祉走得很快,腳步急促,龍袍的下擺上下翻飛。
他聽到身後追來的腳步聲。
不但沒停。
反而走得更快了。
司璟快走幾步,伸手去抓他的手。
剛碰到那如玉指尖,就被狠狠甩開。
他又去拉,再次被躲過。
第三次,他乾脆從後面去攬裴雲祉的腰。
誰知裴雲祉像是後背長了眼睛一樣。
側身一閃,讓他撲了個空。
司璟看著自己落空的手,又看了看前面那道腳步越來越快,後腦勺都寫著「我很生氣」的背影。
忽然覺得今日這場景莫名的熟悉。
他想起以前在鄉下看農戶過年殺豬。
幾個壯漢圍著一頭豬追了半個院子才按住。
今日的裴雲祉,比那年豬還難抓。
進了後殿,裴雲祉徑直走到靠窗的軟榻上坐下。
轉過身去,對著窗戶,只留給司璟一個後腦勺。
窗外是幾株老梅,枝幹深黑,葉子落了大半。
他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梅枝,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日裡大得多。
裴雲祉知道蕭司璟對他的心。
剛才在朝堂上,他也不是真的懷疑什麼。
可聽到秦淮那老東西說要給蕭司璟保媒,說要把自己的嫡生女嫁給他。
說什麼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他心裡的火還是一下子躥上來,燒得他理智全無。
蕭司璟二十六沒成家,關他秦淮什麼事?!
蕭司璟是他的人,秦淮憑什麼給他保媒?
他的嫡孫女能比朕好看?
能比朕更懂他?
能比朕……更愛他?
裴雲祉越想越氣。
氣秦淮。
氣那些附和選秀的大臣。
更氣蕭司璟在朝堂上低頭裝死。
他也氣自己。
明明知道蕭司璟不會答應,明明知道這事八字還沒一撇。
可他就是生氣了。
裴雲祉覺得自己太過小心眼,太愛拈酸吃醋。
可偏偏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緒。
司璟走過去,在軟榻邊站了片刻,然後擠了上去。
軟榻本就不大。
兩個大男人擠在一起,他的胸膛緊緊貼著裴雲祉的後背。
一隻手從後面攬住裴雲祉的腰,另一隻手把他耳邊的碎發撥開。
低下頭含住那截已經泛紅的耳垂。
「臣錯了……」司璟聲音低沉而溫熱,舌尖輕輕碾過那片柔軟的皮膚。
裴雲祉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一股酥麻從耳垂沿著脖頸一路竄到指尖。
他強迫自己沒有轉頭,聲音卻比剛才軟了幾分:
「你錯哪了?」
「朕看你挺期待的,聽到那老東西說要把嫡孫女嫁給你,你高興壞了吧?」
他說話時下巴微微梗著。
語氣酸得像一整壇陳年老陳醋打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