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同僚同時盯著秦淮。
一副老大人您終於開竅了的表情。
何敏成壓低了聲音,把自己近來觀察到的蛛絲馬跡一件一件說出來:
「陛下不選秀不納妃,後宮空得能跑馬。」
「蕭總使受傷時,陛下守了半個月,連早朝都沒心思上了,天天守在偏殿親自照料,聽說連擦身換藥都不假他人之手。」
「還有那個滑頭全福,每回蕭總使進御書房,都自動退到殿外守著,活像真把那兒當成了陛下的寢宮似的,嚴防死守……」
秦淮聽完,沉默了許久。
他活了六十餘年,讀的是聖賢書,講的是三綱五常。
男女婚配、傳宗接代才是他認知里的人倫正道。
他實在不能理解,兩個男子如何能在一起……
怎麼還能真為了一個男人空置後宮,不納嬪妃,不留子嗣?
這成何體統?!
但是……話又說回來。
前車之鑑還熱乎著。
上一個跟陛下對著幹的攝政王沈昭,權勢滔天,黨羽眾多。
如今呢?
墳頭的草都長一茬了。
還是那蕭司璟親手了結的。
兩個他都惹不起。
秦淮雖然認死理,但也還沒活夠。
於是,再上朝時,這位老尚書只能用一種痛心疾首的眼神看著龍椅上的年輕天子。
那眼神里滿是憋屈和疑問。
陛下,您怎麼能這樣?
陛下,您這樣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陛下,您再想想選秀的事……
可他不敢說出來。
偶爾秦淮也會轉過頭偷偷瞪司璟的後腦勺一眼。
那一眼的內容更複雜。
活像是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禍水。
好在大夏那些宗親皇室別的不行,就是特別能生。
鎮南王膝下七個兒子,懷王家裡八個。
連閒散宗室里最不起眼的辰郡王,都生了五個帶把的。
大夏宗室的生育能力堪稱列國之首。
不至於斷了香火。
陛下既然不愛生,就不生吧。
秦淮把手往袖子裡一揣,決定以後朝堂上再討論皇家親事,他就裝聾作啞。
他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骨頭,沒幾年活頭,操不起這份心了。
三年後春。
御花園裡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相間的花瓣被晨風一吹,紛紛揚揚落了滿地。
寢殿的窗開著。
花香混著清晨的濕潤空氣飄進來,甚是怡人。
裴雲祉站在銅鏡前,雙臂平伸。
司璟細心地替他系好龍袍的腰帶。
三年過去,裴雲祉的身形拔高了些許,肩膀寬了,腰身卻依舊纖細。
面上輪廓更加分明,眉目之間的青澀褪去大半。
獨屬於青年帝王的沉穩和從容盡顯於人前。
「今日要見那幾個孩子,」裴雲祉微微抬起下巴,任由司璟替他整理領口的盤扣,「朕昨晚想了幾個問題,不知會不會太難。」
「若他們答不上來陛下的問題,陛下也不必介懷。」
司璟的手指在裴雲祉喉結下方蹭了一下,把最後一顆盤扣系好。
然後低下頭,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個吻,
「畢竟,陛下乃天底下最聰明之人。」
裴雲祉被他偷襲得猝不及防,嘴角止不住往上翹:
「馬屁精,你這嘴是越發甜了。」
今日是從宗室子弟里選過繼人選的大日子。
上個月,禮部從大夏宗室中甄選了二十餘名適齡子弟。
經過層層篩選,最後只剩下五個孩子。
最小的五歲,最大的九歲。
都是宗室中品行、資質、出身都挑不出毛病的嫡子。
偏殿裡,五個孩子站成一排,穿著精緻,儀容整潔。
他們的父母不能入宮,只有乳母和宗人府的官員遠遠站在殿門口。
幾名宗室子弟有的昂首挺胸,躍躍欲試。
有的低著頭偷偷摳手指。
也有活潑些的好奇心重,四處張望。
只有一個孩子安安靜靜地站著,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小袍子,腰背挺得筆直。
既不東張西望,也不緊張。
像一棵還沒長開的小松樹。
裴雲祉和司璟從殿外走進來,五個孩子齊刷刷跪下行禮。
裴雲祉在主位上坐下,司璟坐在他身側。
他的目光從五個孩子臉上依次掃過。
在那個穿靛藍袍子的孩子身上停了一瞬,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
裴雲祉先問了一個關於治國理政的問題:
「如果某個州府遭了災,作為君主應當怎麼做?」
這個問題問之前,他便有些猶豫。
畢竟這些孩子還小,未必學過這些。
可等他問題一出來,最大的那名九歲宗室子弟便搶著答了。
語速很快,條理清晰。
從開倉放糧說到減免賦稅,再到派遣欽差安撫百姓。
足足說了半盞茶的工夫。
裴雲祉聽完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司璟卻看出來他不太滿意。
這孩子太急於表現,每一句話都像是有人精心教過。
第二個孩子的回答四平八穩,說不出錯,也看不出出彩。
最小的兩個孩子壓根答不出來,反而顯得正常一些。
裴雲祉接連又問了好幾個問題。
每個孩子的回答都有各自的優點,同時也有一些小毛病。
最後輪到那個穿靛藍袍子的孩子。
「你叫什麼名字?」裴雲祉問。
「回陛下,」那孩子聲音清亮,不卑不亢,「臣子裴珩。」
「多大了?」
「七歲。」
裴雲祉看著他,單獨問了個問題:
「你到這裡來,你的父親母親可曾囑咐過你什麼?」
裴珩想了想,老實回答:
「母親說見了陛下要行禮,問什麼答什麼,不許說謊。」
「父親說選不上就在宮裡多吃些,宮裡的伙食比郡王府好,尤其是御膳房的扒雞格外香。」
「如果……如果出宮時能給他帶一隻回去就更好了。」
司璟聽著,嘴角微微抽搐。
這辰郡王還真是不著調。
不過這孩子倒是穩得住,心性極佳。
裴雲祉嘴角難得彎了一下:「那你覺得今日你答得如何?」
「臣子不知,」裴珩拱了拱小手,「臣子只回答了陛下問的話,答得好不好,要陛下說了才算。」
司璟垂下眼睫,掩住了眼底的讚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