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的年紀,裴珩面對天子能不慌不怯已是難得。
還能說出「答得好不好要陛下說了才算」,這孩子的心性確實不一般。
更重要的是,他眼神乾淨。
看人的時候不躲閃,也不諂媚討好,清澈得像一汪一眼就能見到底的泉水。
這份乾淨里還帶著超越年齡的冷靜。
裴雲祉又單獨問了他幾個問題。
關於讀書,騎射,又問他最喜歡的書里哪個人物最讓他敬佩。
裴珩一一答了。
言語簡練,每一句都說在點子上。
裴雲祉和司璟對視了一眼,都覺得這孩子不錯。
「就他吧。」裴雲祉說。
司璟點了點頭。
裴珩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他畢竟是個孩子。
剛才在殿中對答如流的那份冷靜,在聽到「就他吧」三個字後,一點點消失。
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然後轉頭看了看旁邊四個同樣愣住的小夥伴。
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再也回不了家了。
或者說。
他以後的家,就是這座偌大的皇宮了。
小裴珩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嘴唇抿成一條線,拼命想忍住。
他是被選中的太子,不能哭。
可小裴珩終究才七歲,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然後一顆一顆地砸在靛藍色小袍子的前襟上。
當天晚上,裴珩的八個師傅就被安排好了。
文的四個。
大學士教經史子集,翰林院掌院教詩詞文章,戶部尚書教財政民生,禮部尚書教禮制典章。
武的四個。
分別教他拳腳刀劍,騎射兵法,偵察情報。
蕭司璟和裴雲祉親自教他如何在朝堂上識別忠奸。
小裴珩的課程表排得密密麻麻。
從卯時起床到戌時就寢,中間只有半個時辰的午飯時間和半個時辰的自由活動。
裴珩看著那張課程表,又差點哭出來。
第一個月最是難熬。
裴珩白天被八個師傅輪番轟炸,晚上還要被父皇與父君抽背功課。
背不出來就罰抄書。
他每天晚上回到自己的寢殿之後,把被子蒙在頭上,躲在被子裡偷偷哭。
哭的時候不敢出聲,怕被宮人聽到。
就用被角堵住嘴,把所有的哭聲都悶在喉嚨里。
他太傷心了。
父親說選不上就回家吃飯,可他選上了。
以後再也吃不到母親做的桂花糕了。
想到這裡,小裴珩又哭了一場。
哭夠了,第二日早晨醒來,裴珩依舊是那個冷靜穩重的小太子。
他被蕭司璟和裴雲祉教得極好。
選完過繼人選之後,裴雲祉才算徹底放下了心。
當晚他回到寢殿,沐浴過後,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明黃寢衣。
半乾的長發散在肩上,赤著腳從浴房走到床邊。
司璟靠在床頭,正看著一份錦衣衛呈上來的密報。
看到裴雲祉這副模樣,立刻把密報丟到一邊,抬手將他拉進懷裡。
伸手去摸他的腳,發覺有些涼便捂在掌心:
「地上涼,陛下怎能不穿鞋?」
裴雲祉跨坐在司璟腿上,雙手自然地環住他的脖子,急切地吻上去。
一邊吻一邊扯他的中衣,動作又急又亂。
和朝堂上那位從容不迫的青年天子判若兩人。
「陛下今日如此急切,心情很好?」司璟含住他的下唇,輕輕吮咬了一下。
聲音低啞,手掌貼著裴雲祉的後背,將他往自己懷裡又壓了壓。
「嗯……」裴雲祉的唇瓣從蕭司璟的下巴流連到喉結,牙齒在他喉結上啃了一口,
「選完了,朕便安心了。」
之前那些大臣們每年都要提選秀,每年都要說國本,他心裡總是懸著一塊石頭。
如今過繼了宗室子弟,繼承人有了,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便可以名正言順地跟蕭司璟在一起。
誰也不能再拿子嗣的事來逼他了。
司璟被裴雲祉啃得喉嚨發緊,翻身將他壓在榻上,黑眸含笑。
裴雲祉伸手去勾他的脖子,主動將唇瓣送上去。
今晚的裴雲祉格外粘人,也格外大膽。
纏著司璟要了一遍又一遍。
手指在他後背上劃出一道道指痕。
肩頭留下一個又一個曖昧的牙印。
一個時辰後,裴雲祉便後悔了。
他癱在榻上,髮絲凌亂地粘在汗濕的臉頰上,雙手無力地推著蕭司璟的胸口。
帶著哭腔求饒:
「不要了……朕……朕不行了……」
「你饒過朕……」
蕭司璟低頭吻掉他眼角溢出來的淚珠。
他的聲音低啞溫熱,帶著故意為之的無辜:
「臣不敢饒陛下,先前不是還說臣不夠賣力嗎?」
裴雲祉哭著去咬他的喉結:
「你放肆……朕是皇帝,你饒過朕……」
「臣今日就是要以下犯上,明日陛下罰臣吧……」
司璟全然不聽,反而越發賣力。
把裴雲祉剩下的話全部zhuang碎,成了不成調的嗚咽。
到最後,裴雲祉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
癱軟地趴在司璟懷裡,閉著眼睛,發出一聲接一聲軟綿綿的鼻音。
像一隻被揉舒服了的貓,委屈巴巴又可憐兮兮。
司璟抱著他去浴房清洗。
熱水蒸騰的霧氣里,裴雲祉窩在他胸口,眼睛半闔著,睫毛上還掛著水珠。
也不知是浴湯的蒸汽熏的,還是方才哭的。
司璟用帕子仔細替他擦過每一寸皮膚,動作輕柔。
回到榻上,裴雲祉窩在他懷裡,意識已經開始飄忽。
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說著話:
「等太子長大了,朕就退位,跟你一起去雲遊四海。」
「去看江南的煙雨,塞北的雪,朕要在江南買個宅子,種一院子的桂花……」
司璟一下一下地撫著裴雲祉的後腦勺,任由那濃黑的髮絲在指縫間划過。
帶著沐浴後的濕潤和清香。
窗外月色如水,懷裡的人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含糊。
最後變成了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
纖長睫毛安靜地落下去,時不時輕顫一下。
五年後。
太子裴珩剛滿十二歲,個子已經抽條似的拔高了一大截,眉眼也展開了幾分。
五年的魔鬼訓練,把他從一個躲在被子裡哭的小豆丁,磨成了一個舉手投足都帶著幾分沉穩的少年。
每天卯時起床,跟著八個師傅輪番上課,要旁聽早朝,晚上還要被裴雲祉抽背功課。
日子過得比苦役還苦。
一日早朝前,裴雲祉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依舊年輕的臉。
滿意地點了點頭。
二十七歲,正是一個男子最好的年紀。
眉目之間當年的青澀已經徹底褪去,面容依然絕塵。
比之前更添了幾分屬於成熟男子的風華。
他只要一直保持這般容貌,蕭司璟定然不會膩了他。
不枉他每日精心保養。
裴雲祉轉身走到床邊,把還在睡夢中的司璟推醒。
神情頗為興奮。
司璟睜開眼,就看到他家皇帝陛下趴在自己胸口。
一雙淺色瞳眸亮得驚人。
「陛下,這才寅時三刻……」他揉了揉眼睛,聲音沙啞,「這麼早?」
「朕等不了了,今日就同太子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