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璟重新閉上眼睛,把裴雲祉的腦袋按回自己胸口。
含糊地說了一句:「再睡一會。」
裴雲祉趴在他胸口,一點都不老實。
手指摸上他的鎖骨,邊摸邊念叨:
「你說,朕退位之後穿什麼好?」
「龍袍肯定不能穿了,太招搖,朕讓人做幾身普通人的衣裳吧。」
「你喜歡什麼顏色的?朕穿青衫會不會太素了?」
「做些樣式簡單的,出門在外方便。
還要做與你衣裳款式顏色一樣的,這樣別人一瞧著,便知道你與朕的關係。」
司璟被裴雲祉在耳朵邊碎碎念徹底弄醒,也睡不著了。
睜開眼睛看著他。
忽然覺得很奇妙。
裴雲祉這個人,坐在龍椅上時從容不迫,在朝堂上力壓群臣寸步不讓。
趴在自己胸口念叨出門穿什麼衣服時,又如此鮮活可愛。
一如多年前少年天子的模樣。
司璟翻身,把裴雲祉壓住。
準備做點什麼。
裴雲祉靈活地從他胳膊下面鑽出去,翻身下榻:
「別鬧,朕今日要擬禪位詔書,一會上朝那些大臣們定然反對,朕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這場仗自然是裴雲祉贏了。
當天晚上,太子裴珩被叫到了御書房。
十二歲的少年穿著一身青白色常服,腰間束著玉帶,個頭已經到了裴雲祉的肩膀。
裴珩站得筆直,先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才抬眼看向御案後面坐著的父皇,和坐在父皇身側的父君。
「珩兒,」裴雲祉看著裴珩,語氣比平時溫和了許多,
「你在朕身邊五年了,朕今日叫你來,是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裴珩的心咯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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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朕準備退位,禪位於你。」
裴珩站在原地,瞳孔巨顫。
從初聽這雷霆之言的震驚,漸漸變為慌張。
這五年在皇宮經歷的種種,他以為自己已經修煉到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境界。
然而這一刻,他幾乎是瞬間破功。
父皇退位?
他才十二歲啊!
《資治通鑑》還沒讀完,朝堂上那些大臣們的眉眼官司還沒學會如何打。
「父皇,您等等,什麼意思……?」
「是兒臣天天上課上出幻覺了嗎?」
「父皇,兒臣資歷尚淺,年紀尚小……」
裴珩努力控制自己的聲音,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旁邊的父君司璟。
司璟垂著眼,專注地把玩裴雲祉精緻如玉的手指。
一根一根揉揉捏捏,從指尖到指根,如同把玩一件稀世的玉器。
他根本沒有接裴珩的目光。
因為他自己也有點心虛。
畢竟太子才十二歲,他就要把皇帝拐跑了。
雖說歷史上也有少年天子,裴雲祉更是十歲就登基。
但畢竟那時裴雲祉根本不能把持朝政。
而裴珩這小子經過五年的打磨,已經比很多成年人都穩重了。
可十二歲終究還是太小。
那些奏摺上的爾虞我詐,朝堂上的唇槍舌劍,各地官員的陽奉陰違。
他還得自己再摔幾個跟頭,才能真正學會。
不過裴雲祉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五年。
在司璟心裡,終究還是自己的皇帝陛下最重要。
他定然不能在這個時候潑裴雲祉的冷水。
裴雲祉十分誠懇地又鼓勵了裴恆一番:
「朕當年登基時才十歲,你比朕還強些,朝中大臣都是忠良之輩,定會輔佐你。」
「還有你父君的錦衣衛,都任你驅使。」
「朕又不是不回來了,只是與你父君出去微服私訪……」
說到最後,裴珩終於認命地低下頭。
他發現,父皇今日穿的居然不是龍袍,而是一件青色常服。
這人根本不是來與他商量的,是來通知他的。
連出門的衣裳都換好了。
說不得連行囊都收拾好,出宮的馬車都備好了。
禪位大典結束後。
裴雲祉連夜帶著司璟溜出了京城。
幾乎是扛著馬車跑的。
司璟親自趕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拉車的卻是兩匹腳力非凡,價值千金的汗血寶馬。
車廂里換洗衣物,乾糧清水等一應俱全,連伺候的人都沒帶。
裴雲祉坐在車廂里,掀起車簾回頭看。
清晨的城樓在夜色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直到看不見。
第二日一早,裴珩在龍榻上醒來。
發現天色已經微亮。
他昨晚批奏摺批到子時才睡,困得倒頭就著。
睡前還想著,今日要去送父皇和父君出城。
裴珩翻身坐起來,喊了一聲:「來人!」
很快,全福垂著眼睛,端著一碗參湯走過來。
身後跟著幾個端熱水捧毛巾的太監宮女。
「太上皇和父君呢?」裴珩問。
「回陛下,」全福看著自己接下來要伺候的小陛下,滿眼溫和,
「太上皇和蕭總使昨夜已經啟程了。」
裴珩坐在龍榻上,頭髮亂糟糟地支楞著,白色寢衣皺巴巴的。
整個人看起來像被遺棄的小狗。
他垂眸沉默了片刻,才掀開被子下榻。
在全福的伺候下換上龍袍,戴上冕冠。
「陛下,該上早朝了。」全福在身後輕聲提醒。
裴珩點了點頭,一步一步往奉天殿走去。
他看著面前通往奉天殿的長長通道,兩側的宮燈還沒有熄,在晨光里散發著最後的餘光。
五年前,父皇問他:「你進宮,父母可曾囑咐過你什麼?」
他如實說了,父親說選不上就在宮裡多吃些。
宮裡的伙食好,尤其是御膳房的燒雞。
後來他被選上了留在了宮裡。
那隻燒雞,辰郡王到底是沒吃上。
裴珩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踏進了奉天殿。
殿中百官列隊等候,看到新皇進來,齊刷刷跪下行禮。
龍椅有點大,他坐上去的時候腳還有些夠不到地板。
裴珩端坐在龍椅上,學著父皇的樣子把腰背挺直,表情端穩。
忽而走了個神。
他在想,若早知做皇帝這般累,當初他就該在父皇問話的時候。
表現得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