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璟和裴雲祉的第一站直奔江南。
他親自趕車,車輪碾過官道,捲起一陣塵土。
裴雲祉今日穿了一身藍色普通常服,頭髮只用一根玉簪束著。
通身上下沒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東西。
即便如此,他光坐在那裡,下頜微揚,那股子與生俱來的矜貴氣質卻是如何也遮不住。
他們的腳程並不快。
一路走走停停看看,從京城到江南,走了將近一個月。
越往南走春色越濃。
北方的春天十分吝嗇,這個月份,柳樹剛抽了嫩芽,草色還只是遙看近卻無的一層淺綠。
江南的春天已是鋪天蓋地。
漫山遍野金黃的油菜花燦爛盛開,桃花、杏花擠在一起綻放。
連空氣都是甜的,吸一口如同喝了一口蜜水。
裴雲祉把車簾卷到最頂上,半個身子都探出窗外。
風吹亂了他鬢角的碎發也不管,眯著眼看眼前這從未見過的景色。
江南的春景,他以前只在書上和畫上見過。
何曾親眼看到這般盛景。
原來即便是身份最尊貴的帝王,也不過是籠中雀。
說是坐擁天下。
可真正見過這天下的,又有幾個?
「司璟,那白色一串一串的就是槐花嗎?」
「是,可以蒸著吃,回頭給你做槐花糕。」
「那我今晚便要吃上。」
司璟不緊不慢地趕著馬車:「好。」
裴雲祉剛落地江南第一天,便覺得自己真是在皇城困了太久。
他生在宮裡,長在宮裡。
見過最大的水面是護城河,最高的山是京郊護國寺所在的燕山。
這裡到處都是他沒見過的東西。
河邊浣衣的婦女唱著聽不清詞的小調,赤著腳的小孩在田埂上追著蜻蜓跑。
老翁趕著水牛慢悠悠地從石板橋上走過。
白鷺站在蘆葦叢邊清理羽毛。
裴雲祉在宮裡讀了萬卷書,卻從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這樣鮮活熱鬧。
司璟把馬車趕到一條僻靜的巷子裡,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來。
宅子從外面看並不起眼。
青磚灰瓦,門楣上也沒有掛匾額。
一推開大門,裡面的氣象便豁然開朗。
四進的院子,前廳後宅,東西廂房,中間還有個不小的花園。
假山流水,曲徑迴廊。
雖比不上皇宮的富麗堂皇,卻別有一番雅致清幽的韻味。
「八爺,主子已經等候多時了。」
門口迎出來一個三十來歲的女管事,穿著一身利落的藏藍褂子,笑容殷勤又不失分寸。
她口中的主子名喚蕭容玉,是蕭德收養的義女中行三的。
當年南下從商,一開始做的是綢緞生意。
後來生意越做越大。
江南的綢緞莊、茶莊、酒樓、南風館都有她的份子。
這座宅子就是蕭容玉提前收到司璟信之後,特意收拾出來給司璟和裴雲祉住的。
她知道司璟的身份,自然也隱約猜到了裴雲祉的身份。
蕭容玉是個聰明人,什麼都沒問。
只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兩人在江南住了下來,日子過得慵懶又悠閒。
早晨睡到自然醒。
裴雲祉被窗外的鳥鳴聲吵醒之後,會在床上賴一會。
直到被司璟從被子裡撈出來,哄著去洗漱。
吃過早飯,兩個人就出門閒逛。
從城東逛到城西。
裴雲祉對什麼都新奇。
捏麵人的攤子前能站一炷香,看人家畫糖畫也能看上半天。
司璟就站在他身後,一隻手虛虛地護在他腰後,防止他被擁擠的人流撞到。
等他看夠了就給錢買。
不一會,司璟兩隻手上就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東西。
裴雲祉基本上就嘗一口,剩下的還得他掃尾。
一日,司璟獨自出門採買。
再過幾日就是裴雲祉的生辰,他前幾天無意中提了一嘴想吃新鮮的蓴菜羹。
蓴菜好吃卻難采,去晚了就買不著好的了。
司璟來到城東的菜市親自挑了一些。
走到半路,正巧路過蕭容玉開的那家南風館。
門口張燈結彩,人聲鼎沸,幾個穿著清雅的小倌正在門口迎客。
蕭容玉站在二樓,遠遠看到司璟走過來,眼睛一亮。
快步下樓迎上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小八,來的正好!」
「今日姐姐這辦賽詩會,江南的才子們都在裡頭,你也進來湊個熱鬧。
姐姐這兒的頭牌今日要獻藝,你幫著長長眼。」
「三姐,這……不好吧?」
司璟面露難色。
他可是有家室的。
「有何不好?就坐半個時辰,給姐姐撐撐場面。」
蕭容玉只想著她這八弟好此道,倒時看看哪裡有不足好改動。
司璟推辭不過,被蕭容玉半拉半拽地拖了進去。
他只得在角落裡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打算喝杯茶就走。
賽詩會辦得極其熱鬧。
江南的才子們一個個搖著摺扇,搖頭晃腦地吟詩作對。
頭牌小倌抱著琵琶出來的時候,將全場的氛圍推至最高。
司璟端著茶盞,面無表情地看著,心裡盤算著蓴菜可不能久放。
跟著司璟出門的小廝是個機靈鬼。
方才看到主子被拖進去,轉頭就撒腿往宅子跑。
他氣喘吁吁地衝進花園,對著正躺在竹椅上曬太陽的裴雲祉喊道:
「裴主子!裴主子!蕭主子回來的路上,進南風館了!」
裴雲祉直起的手一頓,淺色瞳孔里的閒適慵懶一掃而空。
南風館?
儘管他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那南風館是什麼地方,他還能不知道?
那些個男妖精一個個塗脂抹粉、搔首弄姿。
別把蕭司璟的魂給勾了去!
裴雲祉立刻把書放在竹椅上,站起身,咬著牙根道:
「隨我去抓人!」
小廝原本在前面帶路,可走著走著,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這位主子的步伐。
裴雲祉走得飛快,腳下帶風。
等到南風館門口,他特意停下來整理了一下儀容。
把被風吹亂的髮絲捋好,攏到耳後,整了整衣襟,又將袖口的褶皺撫平。
然後才換了一副從容不迫的表情,踏進了南風館的大門。
賽詩會正進行到高潮。
滿堂的才子們為一個上聯爭得面紅耳赤。
司璟一盞茶喝完,正準備起身告辭。
一抬頭就看到門口站著的人。
月白長袍,玉簪束髮,端端正正地站在一群搖摺扇的才子和鶯鶯燕燕的小倌中間。
周身清貴的氣質與此方地界格格不入。
裴雲祉的表情甚是平靜,嘴角甚至微微彎著。
如同在逛普普通通的集市。
好嘛,逛南風館被老婆撞了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