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是隔斷房裡隔出來的一個窄條,勉強塞進一個蹲坑和一個簡易洗手台。
花灑掛在牆上,沒有做乾濕分離。
帘子拉上之後,裡面傳來水龍頭擰開的聲響。
老舊水管發出一陣震顫,花灑里的水稀稀拉拉地澆下來。
司璟把帶過來的東西放在旁邊,彎腰從床頭靠牆的位置摸出那張摺疊小餐桌。
桌子只有半人高,四根鐵管腿,桌面是壓合板的,邊角已經磕掉了好幾塊漆。
他把桌子靠床支起來,從袋子裡把打包好的烤鴨,春餅,黃瓜絲,蔥絲和甜麵醬一樣一樣擺開。
屋裡只有一張塑料凳子。
平時隋秋雨一個人吃飯就坐在床沿上。
桌子有一隻鐵管腿短了一截,他用廢報紙疊了幾層墊在下面,才勉強不晃。
司璟環顧了一下這間十平米左右的屋子。
洗手間和廚房都很小,一個人在裡面轉身都不方便。
床和牆壁之間只夠側身走,連窗台上那根晾衣繩,都算是儲物空間了。
這么小的地方,收拾得再乾淨,住得也不會多舒服。
司璟站起來,把隋秋雨晾在繩子上的幾件衣服收下來。
T恤和褲子疊好,放進床頭的紙箱裡。
手指碰到最後一件灰藍色的內褲時,他猶豫了一下。
布料已經洗得很薄了,邊緣的鬆緊帶完全沒了彈力,腰頭的縫線都斷了好幾處。
他把內褲拎起來看了看,然後毫不留情地丟進了垃圾桶。
不到十分鐘,洗手間的帘子被拉開。
隋秋雨擦著頭髮走出來。
身上只穿了一條寬鬆的沙灘短褲,上半身什麼都沒穿。
他常年幹活,露在外面的臉和手臂曬成了小麥色,短褲腰線以上露出來的皮膚卻是另一個顏色。
比胳膊要白上許多,一層薄薄的肌肉緊緻地貼在骨骼上。
不誇張,但每一根肌肉線條都很明顯,肩胛骨隨著他擦頭髮的動作上下滑動。
隋秋雨整個人看起來纖瘦,不過他的瘦一點都不顯羸弱。
日復一日的體力活打磨出來的身體很精瘦,帶著力量感。
一滴沒擦乾淨的水珠從耳後沿著脖頸往下淌,划過鎖骨和胸口,消失在肚臍下方那片淺白的皮膚上。
司璟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他收回視線,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
然後坐在床沿上,拿起一片春餅開始卷烤鴨。
隋秋雨走到窗戶邊,習慣性地伸手去摸晾衣繩上的衣服。
摸了個空。
他抬頭看向晾衣繩,上面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他愣了一下,又在窗戶下面找了找,最後終於看到自己的幾件T恤和褲子整整齊齊地疊在床頭的紙箱裡。
隋秋雨蹲下來翻了翻紙箱,耳根一下子燙了起來。
那幾件衣服里還有他的內褲呢。
那條內褲被沈司璟看見了?
沈司璟連他的內褲都疊了?
他腦子裡飛速閃過上輩子沈司璟嫌棄他手髒,嫌他衣服舊,嫌他離得太近。
看他的表情總是帶著嫌棄。
隋秋雨低頭繼續翻箱子,越翻越快。
把疊好的衣服全都抖散了,也沒找到那條內褲。
司璟卷好一個烤鴨卷,餘光掃到隋秋雨快把頭埋進箱子裡了。
抬手隨意指了指垃圾桶:
「那條內褲都變形了,我扔了,明天帶你去買新的。」
隋秋雨僵在那裡,臉紅得更厲害。
一半是害羞,一半是氣的。
他都要被甩了,還買什麼新內褲?!
明天……
等等,他今晚都要被甩了,他們哪還有什麼明天?
沈司璟為什麼說得這麼自然,好像明天他們真的會一起出去一樣。
隋秋雨蹲在紙箱旁邊,偷偷抬眼看司璟。
沈司璟正低頭往春餅上夾黃瓜絲,表情認真。
狗男人!
說的好聽,明明馬上就要甩了他,還在這裡裝溫柔。
他又偷偷瞪了司璟一眼。
這個瞪眼配上通紅的臉頰和蹲在地上的姿勢,實在沒有什麼殺傷力。
司璟抬眼,正好對上他這副表情。
覺得隋秋雨這副模樣,像一隻蹲在角落偷看人,又被抓個正著的貓。
還挺可愛。
他把卷好的烤鴨卷放在一邊,站起來走過去,拉著隋秋雨的手腕,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往床邊帶。
司璟也沒坐到對面去,就在隋秋雨旁邊坐下。
兩個人擠在床沿上,肩膀挨著肩膀。
司璟拿起剛才那個烤鴨卷送到隋秋雨嘴邊:
「給你帶了你愛吃的烤鴨,還熱著,趁熱吃。」
隋秋雨盯著眼前這個被卷得飽滿又勻稱的烤鴨卷,餅皮薄得透光,醬汁抹得不多不少。
他張嘴,惡狠狠地咬了一口,牙齒碰到了司璟的手指。
司璟毫不在意地收回手,又拿起一張春餅繼續卷下一個。
隋秋雨嚼著嘴裡香噴噴的烤鴨,心裡沉甸甸的。
這大概就是斷頭飯吧。
以前只有他過生日的時候,才會捨得跟沈司璟一起去吃一頓烤鴨。
也只會點半隻。
沈司璟吃相很好看,不緊不慢的,但每次大半盤子都進了沈司璟肚子裡。
他坐在對面看著沈司璟吃,比自己吃還高興。
過生日嘛。
愛的人在身邊,還吃到了喜歡吃的東西。
隋秋雨覺得那就是他一年裡最幸福的一天了。
現在,沈司璟親手給他卷烤鴨,一嘴都沒自己吃。
全餵給他了。
斷頭飯果然是斷頭飯,規格都不一樣。
不過不吃白不吃。
他這五年在沈司璟身上花了那麼多錢。
學費,生活費,零零總總加起來少說也有二十萬萬,吃他一頓烤鴨怎麼了?
他氣鼓鼓地張開嘴,一口咬掉司璟手裡剛卷好的第二個烤鴨卷。
咬得有點猛,甜麵醬沾了嘴角也顧不上擦。
司璟不緊不慢地拿起春餅,繼續給他卷:
「別著急,慢慢吃。」
他手上動作不停,鋪黃瓜絲,蔥絲對摺碼在上面,鴨肉蘸醬放在最上頭。
卷的時候手指壓住餅皮邊緣,卷出來大小剛好,一口一個。
他卷一個,隋秋雨吃一個。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卷,一個吃,誰也沒說話。
隋秋雨一連吃了十來個烤鴨卷,肚子裡已經暖乎乎的,有點飽了。
他的咀嚼速度越來越慢。
不是烤鴨卷不好吃,他想把這個溫情的時刻拉長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