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璟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鹿家人。
鹿鳴的父親鹿國維走在最前面,穿著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看到司璟後立刻堆起笑容,眼角的皺紋都擠了出來。
鹿母挽著丈夫的手臂,保養得很好。
年過五十皮膚依然白皙緊緻,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精明。
鹿鳴的大哥鹿昱走在最後,西裝筆挺,手裡拿著車鑰匙。
看到司璟的瞬間,表情有一絲微妙的變化。
鹿昱先是一愣,然後表情迅速調整成社交場合該有的笑容。
司璟的目光在鹿昱臉上一掃而過,停下腳步,朝幾人微微點了個頭:「鹿總,鹿夫人,真巧。」
他的語氣平淡客氣。
就像遇到一個有過幾面之緣的商業夥伴,而不是面對自己曾經追了十幾年的人的家人。
林溪亭聽到鹿總和鹿夫人,腦子裡的雷達立刻尖銳地鳴叫起來。
不怪他應激,能讓祁先生主動打招呼,又姓鹿。
還帶著一家老小來這種只有熟客才找得到的地方吃飯的,只能是那個鹿家。
林溪亭幾乎本能地伸出右手,想去摸司璟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先碰到司璟的手背。
他的手指有些涼,帶著剛才從空調包間裡出來的涼意。
林溪亭原本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在鹿鳴的父母和大哥面前,祁先生怎麼可能會跟他牽手。
祁先生以前在別人面前,都不會跟他有親密的肢體接觸。
他的手指懸在那隻手背上停了一下,已經準備收回去了。
司璟卻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大手把林溪亭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握得緊緊的。
林溪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心口突然就跳得快了起來。
鹿家三口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鹿母的笑容僵在臉上。
鹿國維清了清嗓子,原本是想說什麼的,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又閉了嘴。
鹿昱的反應最明顯。
他盯著林溪亭看了好一會,眼神里的內容很複雜。
不悅、鄙夷,還有被冒犯之後強行壓抑的冷意。
最近鹿家遇到點麻煩。
鹿氏地產在海南的一個大盤被卡了預售證,資金鍊繃得很緊,銀行那邊的授信額度又被砍了一截。
鹿昱幾次去找祁氏的人談合作,都被對方以各種理由婉拒了。
不是說「祁總最近日程滿了」,就是說「這個板塊我們現在不太側重」。
鹿昱心裡清楚,這是祁司璟本人的意思。
以前鹿家有什麼困難,只要跟祁司璟提一句,第二天就有祁氏的人主動上門來對接。
現在,他親自登門都見不到人。
鹿家人沒辦法,只能把在國外胡天海地玩了幾年的小兒子鹿鳴叫回來。
鹿鳴起初不願意,說自己在巴黎還有事。
鹿昱一個電話打過去,把他罵了一頓:「家裡都要揭不開鍋了,你還巴黎?」
「祁司璟現在身邊有了人,你再不回來,鹿家連口湯都喝不上!」
鹿鳴這才不情不願地訂了回國的機票。
鹿鳴要回國的消息,鹿家早就放出去了。
鹿母在貴婦圈子裡不動聲色地透了幾句,鹿昱在生意場上也暗示過幾回。
按照以往的慣例,祁司璟聽到鹿鳴要回國的消息,應該會主動聯繫鹿家。
問航班號,問要不要接機,問鹿鳴在國外過的好不好。
可現在,距離鹿鳴的航班落地只剩幾天。
祁司璟不但沒有主動聯繫,還在他們全家面前牽著另一個人的手。
要是被鹿鳴知道了,就鹿鳴那個驕傲又任性的脾氣,不得鬧翻天。
「之前有幸看了一場林先生的演出,印象很深。
聽說林先生現在不參加舞團演出,專心帶學生了?」鹿昱到底是商場上的老手,語氣溫和客氣。
聽起來真像是真心實意關心林溪亭的職業發展。
但他這話里的意思,林溪亭聽得很明白。
一個不再跳舞的舞蹈生,只能在培訓機構教小孩子,社會地位和商業價值跟鹿家少爺怎麼比?
林溪亭還沒來得及回答,司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是我不想他太累。」
他偏頭看了林溪亭一眼,目光轉回鹿昱臉上,語氣平淡,「如果他喜歡,隨時可以重新回到舞團。」
林溪亭捏緊了司璟的手,微微挺直了腰背,下頜抬起來,清冷的眼睛看向鹿昱:「我也想多陪陪祁先生。」
他笑著點了點頭:「那就不打擾二位了。」
然後帶著父母往停車場走去。
轉身之後,他臉上的笑容立刻就淡了下去。
祁司璟這次有些奇怪。
以前他偶爾也會在圈子裡的聚會上看到林溪亭。
但那時候,祁司璟只要發現他在場,就會刻意跟林溪亭保持距離。
不說話,不靠近,連目光都會刻意避開。
圈子裡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怕鹿鳴誤會。
現在,祁司璟怎麼好像不在意了,還在鹿家人面前幫林溪亭擋話,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鹿昱掏出手機,在通訊錄里找到鹿鳴的名字,發了一條信息過去:
「祁司璟身邊那個姓林的,你回來之後別掉以輕心,這次不太一樣。」
鹿鳴收到消息不以為意。
祁司璟就是他的舔狗,只要他回去,肯定屁顛屁顛纏上來。
什么姓林的姓李的,就是為了刺激他回國罷了。
回家的車上,林溪亭坐在副駕駛,安全帶系得規規矩矩,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直沒怎麼說話。
他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在餐廳走廊里的畫面。
鹿昱看他的眼神,鹿母僵硬的笑容……
他們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闖入者,一個暫時占據了不屬於自己位置的替代品。
一個……認不清自己身份的小丑!
而那個真正屬於這個位置的人,下周二就要回來了。
鹿鳴既然走了,為什麼還要回來?
既然當初選擇離開,就一輩子別回來多好。
這樣他就能多陪祁先生一段時間。
一個月也行,一年也行,越久越好。
司璟單手握著方向盤,右手從方向盤上移下來,摸索著找到林溪亭放在膝蓋上的手,握在掌心裡:
「怎麼了?不高興?」
「沒有。」林溪亭連忙否認,用力回握了一下司璟的手,「祁先生,我沒有不高興。」
他沒有不高興。
他有什麼資格不高興呢?
三年前選擇跟祁先生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規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