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璟也看到了這一幕。
準確地說,從頭看到尾,從鹿鳴走到林溪亭身後,到鹿鳴伸手去扯林溪亭的胸針。
再到林溪亭借著那一扯的力道,半旋一圈跌坐下去。
那個旋轉的動作真好看,腰背挺直,脖頸的弧線優美。
連倒下去都像是在跳舞。
差不多到他出場了。
司璟放下酒杯,對面前幾個還在滔滔不絕的賓客說了句「抱歉,失陪一下」,長腿一邁大步往這邊走。
「祁先生……」林溪亭看到司璟走過來,抬起眼,眼眶已經紅了。
他被香檳潑了一身,又跌坐在地上。
他把眼底那點紅意利用得很好。
仰頭看著司璟的角度很微妙,剛好能讓燈光照到他眼底的水光,肩膀微微發著抖,看起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的手還保持著護著胸口胸針的姿勢。
但那枚胸針被鹿鳴扯掉,跌落在旁邊的地面上,孔雀的尾羽受損變形。
司璟看了一眼林溪亭被香檳潑濕的衣服,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俯身披在他肩上。
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裹住林溪亭單薄的肩膀。
司璟一手扶著林溪亭的肩膀,一手握著他的手臂,穩穩地把他從地上扶起來。
林溪亭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司璟懷裡靠了靠。
司璟順勢攬住他的腰,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別怕,我在。」
林溪亭靠在司璟懷裡,臉頰貼著那片溫熱的胸膛,聽著裡面穩健有力的心跳聲。
他垂著眼睫,把臉往司璟的胸口又貼了貼,然後抬起眼,越過司璟的肩膀看向對面的鹿鳴。
這種蠢貨,就知道大喊大叫發脾氣,以為全世界都圍著他轉。
祁先生最討厭這種人了。
他越這樣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胡亂發瘋,祁先生只會越來越不喜歡他。
林溪亭收回目光,重新把頭埋進司璟的肩窩裡。
鹿鳴手忙腳亂地用侍者遞來的毛巾擦掉臉上的奶油和果醬。
他的淺金色頭髮上還粘著幾粒蛋糕屑,被覆盆子果醬染成了難看的暗紅色。
臉上的妝容也花了。
好不容易把臉擦乾淨,鹿鳴把毛巾摔在地上。
「祁司璟你是瞎了嗎?這個男人就是在裝!他剛才在我面前完全不是這副樣子!」
「他挑釁我!他說他的房子值幾千萬,還說要給我看房產證!他故意把蛋糕往我臉上扔!」
「是嗎?」司璟冷眼看著他,手臂穩穩地環在林溪亭腰側,拇指在林溪亭的腰窩上輕輕摩挲著。
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
「溪亭最是溫順懂事,從來不會主動惹事。」
「有誰看見了?」
他微微偏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看熱鬧的人群。
被掃到的人紛紛移開目光,低頭喝酒的喝酒,假裝聊天的聊天。
沒有一個人出來說話。
剛才鹿鳴伸手去抓人的動作大家都看到了,林溪亭只是躲了一下。
是鹿鳴自己把酒潑了,又害得對方沒站穩,摔倒在地。
至於那個飛出去的蛋糕。
現場那麼混亂,誰也沒看清楚它到底是怎麼飛出去的。
又是怎麼精準地落到鹿鳴臉上的。
在鹿家和祁家之間怎麼選,在場的人心裡都心知肚明。
鹿家要是度不過這次的危機,別說維持豪門體面,破產都不是不可能。
而祁家這座大山,根本沒人能撼動。
所以當司璟那聲「有誰看見了」問出來之後,短暫的沉默只持續了幾秒,就有人開始說話。
「我剛才正好路過,是鹿少爺端著酒杯過來找林先生的。」
「林先生本來在好好挑甜點,話都還沒說兩句,鹿少爺就伸手去扯人家衣服。」
說話的是個穿寶藍色禮服的年輕女人,端著一杯幾乎沒怎么喝的紅酒。
她旁邊的同伴立刻接話:「對對對,我也看到了,林先生只是往後躲了一下,鹿少爺手裡的酒就潑了出去。
林先生被鹿少爺拽得站不穩才摔倒的,那蛋糕就是脫手飛出去的,落到鹿少爺臉上應該只是巧合。」
又有人補了一句:「鹿少爺扯林先生那一下力氣可不小,林先生胸口那枚胸針都被扯掉了。」
這些話一句接一句地傳進鹿鳴耳朵里,每一個字都扎在他最驕傲的自尊心上。
他站在原地,聽著這些人顛倒黑白……
不,他們說的每一句都算實話。
可正是這些實話拼在一起,把他塑造成了一個蠻不講理、動手打人的惡人。
而那個真正挑釁他的林溪亭。
此刻正裹著祁司璟的外套,靠在祁司璟懷裡,看起來無辜又可憐。
這些人以前哪個不是恭維他,奉承他的。
他沒出國的時候,祁司璟跟在他屁股後面跑,整個圈子都把他當未來的祁家少夫人供著。
現在,這些人居然當著他的面說他的不是。
鹿鳴紅著眼眶,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面前這個男人身上。
指望能從祁司璟的眼神里找到哪怕一丁點當初的愛意和縱容。
只要還有一絲,只要祁司璟還對他有一絲不舍。
今晚的一切都還能翻盤。
「司璟哥,你也不信我嗎?」
司璟攬著林溪亭的腰,手臂穩穩地扣在那截被煙青色高定包裹的細腰上。
拇指在林溪亭腰側輕輕摩挲。
他看著鹿鳴,語氣很淡:「我相信我自己看到的。」
「鹿鳴,我剛才就跟你說了,溪亭他膽子小,但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哈哈哈……」鹿鳴突然笑起來,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司璟。
眼眶裡的眼淚終於撐不住,順著臉頰滑下來,在他沾滿慕斯和果醬的臉上衝出一道白痕。
鹿鳴抬手狠狠擦了一下臉,聲音里滿是恨意,「祁司璟,原來你也是個睜眼瞎!」
「他分明就是裝的!什麼膽小可憐,他剛才挑釁我的時候你們都沒看到嗎!」
周圍又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鹿少爺這話說的,我們確實沒看到啊。」
有個跟鹿鳴關係不錯的人湊過去勸他:「鹿鳴,你今天晚上喝多了,要不先坐下歇歇?」
這話直接點燃了鹿鳴。
言下之意,他是喝多了在說胡話。
鹿鳴氣得渾身發抖,他想尖叫,想砸東西,想把周圍這些見風使舵的人都罵一頓。
想衝上去,把那個躲在祁司璟懷裡的男人撕碎!
可他的腿發軟,一步也邁不出去。
司璟最後看了他一眼,連一句你好自為之都欠奉。
他攬著林溪亭的肩膀,微微側身,準備離開。
林溪亭被司璟攬著轉身的那一刻,腳步停頓了一下。
他掀起眼帘,看了一眼氣到發抖的鹿鳴,把所有情緒藏在眼底。
情敵?
不堪一擊。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枚已經摔變了形的孔雀胸針。
胸針落在大理石地磚上,又被鹿鳴踩了一腳,尾羽上鑲的碎鑽崩掉了幾顆,主石旁邊的鑲嵌也有些鬆動。
林溪亭把胸針撿起來,指腹輕輕擦掉上面沾的酒漬和灰塵。
然後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