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沈雲寂才聽見自己的聲音。
澀啞異常,一點都不像他平日裡的聲音。
他的聲音從來只有兩種,要麼陰冷駭人,要麼冷淡無情。
從沒有過這樣的時刻。
屋裡已經沒有旁人。
司璟的眼睛也清明了幾分,哪裡還有方才半分醉意。
「我知道。」他的聲音不再迷離,冷靜異常,「下官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今晚若不借著酒意說出來,下一回,還不知道何時才能有機會。」
他從沈雲寂頸肩處抬起頭來,鼻尖貼著鼻尖同他對視。
兩人過長的睫毛險些碰在一處。
看著司璟那雙清明的眼睛,沈雲寂這才知道,這人分明一點都沒醉。
方才全是裝的。
可若崔司璟真是醉的,他還能把這一切矇混過去,天亮之後只當什麼都沒發生。
如今知道這人是清醒的,字字句句都是清醒的,沈雲寂反倒不知所措起來。
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一隻鴕鳥,把頭埋進肚子裡裝死。
司璟沒給他多少思考的時間,繼續道:「督公,是下官哪裡不好嗎?所以才入不了督公的眼,下官可以改。」
司璟心裡其實早就有答案。
沈雲寂若是對他無意,在他拉起那隻手親上去的時候,他就已經被拖出去打死了。
哪裡還能屏退下人,容得他這般抱著。
沈雲寂只是過不了他自己心裡那一關。
近在咫尺的漆黑瞳眸眨了一下,裡頭盛著滿滿的愛意,和一點得不到回應的委屈。
沈雲寂的心被那點委屈燙了一下。
哪裡是覺得崔司璟不好。
哪裡是入不了眼。
這張臉就在他眼前,近得能數清睫毛。
眉是濃的,斜飛入鬢,眼窩深邃,瞳仁黑亮,此刻映著燭光也映著他。
鼻樑高挺,唇形生得極好,下唇比方才……比方才看著更紅了些。
這樣的五官單拎出來樣樣出挑,湊在一處更是得天獨厚。
走到哪裡都是頂打眼的人物。
更別說這些時日,這人對他無微不至。
每日安排他的飲食,後來即便不親手做,也會交代廚娘該做些什麼,每日傍晚必會陪他用飯。
沈雲寂後來發覺,只要崔司璟在他跟前,他就吃得下。
他只是覺得自己配不上。
不是女兒家也就算了,他甚至不是一個完整的男人。
他這副身子,也就這張麵皮子還能看。
崔司璟想來也只是看上他這張臉了吧。
若二人真在一處,難免要坦誠相對,到那時……到那時這人看見他殘缺的身體,定會露出嫌惡的表情。
那時他心都交出去了,讓他如何承受得住?
沈雲寂咬了咬下唇,艱難開口:「並非你不好,只是……」
「沒有只是。」
司璟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低下頭,直接吮住沈雲寂的唇,不讓他再說下去。
沈雲寂後頭的話全被堵在了唇舌之間。
他的腦子轟的一聲,什麼都想不了了。
手上推拒的力道幾近於無,抵在那人胸口,推也不是抓也不是。
他從未跟人親密過,更遑論親吻,連換氣都不會。
很快就不行了,氣喘吁吁地軟倒在司璟胸口,攥著那人的官服,張著被吮得紅潤的唇喘息。
司璟在他鼻尖上輕啄了一下,忍著笑:「督公,下次記得換氣。」
沈雲寂還沒從方才那個吻里緩過來,聽到這話,濕紅的眼尾染上一點慍怒:
「你倒是深諳此事。」
「督公冤枉下官了。」司璟討好地拿臉頰蹭他,「下官此生只對督公一人動過心,也只會有督公一人。」
「這些都是從畫本子上學的,下官還學了許多,督公可以試上一試。」
前面那半句,沈雲寂聽了很受用,心尖顫顫巍巍地發麻。
聽到後半句,心口的懼怕又涌了上來。
不行。
不能讓崔司璟看到他的身體。
「你莫要胡來。」他慌亂地去抓司璟的手,生怕這人摸到不該摸的地方。
司璟反手握住他的,也沒打算今日做什麼。
今夜主要是把雙方的心意確定下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要等沈雲寂徹底對他敞開心扉。
要等這人確信,不管他是什麼樣子,自己都會喜歡。
這要慢慢來,急不得。
這人把自己裹得太緊了,一層權勢,一層凶名,最裡面那點地方,誰都沒進去過。
司璟知道那裡面是什麼。
他得一點一點把那幾層殼焐熱了,焐軟了,這人才敢把真的自己交出來。
這一次,他有的是耐心。
「督公莫怕,下官不胡來。」司璟把人往懷裡又攏了攏,「下官就抱抱督公親親督公,就心滿意足了。」
說完,他話鋒一轉轉回正題:「督公還未回應下官的心意。」
沈雲寂垂下眼睫,睫羽輕輕顫了顫,那張芙蓉玉面早已染上紅霞。
「……你都這般對本督了,你還問。」
這混不吝,抱也抱了,親也親了。
他身上是有功夫的,枕下也壓著保命的東西,今日但凡換個人早就已經身首異處。
他若是不想從,這人怎能得手。
司璟唇角微微翹著,心滿意足地抱著他,得寸進尺:「那下官今晚就抱著督公睡。」
沈雲寂卻替他著想:「你也不怕被人瞧見你夜宿督公府。
傳出去,人人都會說你是本督的男寵。」
「下官本來就是。」司璟渾不在意。
「你不是。」沈雲寂忙開口,語氣是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認真,「崔司璟,在本督眼裡,你不是男寵。」
司璟抱著他蹭了蹭,從善如流:「好好好,督公說什麼就是什麼。」
這一夜,兩人就擠在那張不寬的軟榻上。
沈雲寂被安置在里側,背後貼著牆,前頭抵著司璟的胸口。
他起初繃得像一張弓,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松的。
司璟也不急,一隻手臂環著他的腰,另一隻手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撫,力道輕緩。
「督公睡吧。」司璟的下頜抵著他的發頂,「下官守著您,就只抱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