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毅已經全然明白了，這是優秀演員經常遇到的困境，也許趙寧早早意識到了不對，但因為在演員路徑上更進一步的野心與渴望，她選擇了隱忍不言，甚至...她很可能還利用了自己的狀態，去成全林月德這個角色的塑造。
見陳毅沉吟不語，趙寧請教道：「陳老師，您跟我一樣，是先拍了《惡女》，又進組《宜室宜家》，您有遇到跟我這樣類似的情況嗎？」
聽趙寧詢問，陳毅搖頭道：「幾乎沒有。」
「我跟你情況其實還不太一樣，我這兩個角色的複雜度要遠低於秀秀與林月德，而且無論是掌門，還是唐老爺，其特質也有相似之處，剛演完《惡女》再進組《宜室宜家》對我來說不算壓力。」
「反倒是你的角色...這兩個角色，她們的塑造難度都來自於痛苦，尤其是林月德，你想演好她，你就必須深入她的精神世界，去共情她內斂、持續、連綿不斷的痛苦。事實上，你能堅持到現在，已經讓我非常驚訝了。」
趙寧的聲音有些沉重，「是我太貪心了。如果我能拍完《惡女》多休息一段時間...」
「話不能這麼說。」見她有鑽入牛角尖的傾向，陳毅立刻打斷：「寧寧，好的角色不等人啊。林導的試鏡安排的就是這麼倉促，怎麼能怪你呢？」
而且他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林月德這個角色塑造難度即使在文藝片裡，也是數一數二的，何況林導似乎有意壓她的狀態，想要塑造好這個角色，脫層皮都是輕的。
是了，可能是林月德的影響，趙寧發現自己又開始無謂的向內苛責自己了，她定了定神，目光看向陳毅，「陳老師，我是肯定要拍完《宜室宜家》的，這種狀態可能要持續一段時間。請問您有什麼建議嗎？」
見趙寧迅速從低落的情緒中走出，開始跟自己討教，陳毅心中也閃過一絲讚賞，好姑娘。
陳毅沉吟道：「你最好有一個堅實的情感支點，比如說親人、愛人、友人，都可以。」
「我有很多朋友...都對我很好。」
「對，這是你的優勢。」陳毅點頭，「多跟她們聯繫吧，有豐富的情感，能對你穩定情況有很大作用。」
陳毅頓了頓，想起了路政亦，又夾帶私貨的補充了一句，「如果是愛人就更好了。因為有時不得不承認，愛情是所有情感關係里最私密、最排他的，這種獨一無二的連接感，能讓人覺得你還幸福的活著。」
趙寧一怔，揶揄道：「早就聽說陳老師的家庭生活非常幸福。」
聽趙寧提到伴侶，陳毅也露出了一個笑容，「是的。有時，看起來越有實力的演員，精神狀態就越是脆弱。如果沒有我，她一樣能活得很好，但如果我沒有她，我早就崩潰了。」
陳毅本人的演藝經歷也頗為傳奇，剛出道就摘下影帝桂冠，但之後的數十年卻寂寂無聞，片子拍一部糊一部，幾乎在娛樂圈查無此人了。
直到他簽給了蘇麗婉，才在她手上成功復出，五年內再摘影帝桂冠，穩固了自身的地位。
但因他屬於大器晚成的演員，面相又偏老成。因此，他屬於有口碑、有名氣，卻無多少瘋狂的粉絲。
趙寧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說道：「您是想告訴我，穩定的感情連接，能幫助我。」
「是的。前提是健康，穩定。親情、友情、愛情，都是一樣的，都能幫你感受這個世界的溫暖。」
「我懂了。」趙寧信服的點了點頭，她又問道：「您之前說，秀秀的演繹還有出口，林月德卻沒有。假設林月德也有出口，是不是不至於讓情況更糟糕？」
「嗯？」陳毅有些意外，他想了想，說道：「理論上來說，正是如此。」
趙寧若有所思，這一次談話對她來說受益匪淺。
至少陳毅給她指明了一條，已由前人驗證的，延長藝術生命的未來道路。
「多謝您，陳老師。」
陳毅欣慰的笑了笑，他抬起手，想放到趙寧肩上，想了想又收了回來，轉而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說道：「保護好你自己，你未來的路還很長。」
因為擔心影院還有媒體蹲守，傳出緋聞來。陳毅先行一步走了，趙寧則在休息室里多留了一會。
將陳毅說的話，在心底反覆過了幾遍，剛一推開休息室的門，就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影廳休息室外的走廊里沒開空調，她正把手放在嘴邊，一下一下的給自己的手哈氣取暖。
趙寧詫異道：「素華，你怎麼還沒走？」
「寧姐。」見到趙寧，季素華露出了一個笑容，小臉白白嫩嫩，唇紅齒白，看著像一隻軟乎乎的兔子，「我是有事情想找你幫忙。」
「等久了吧？」趙寧拎起她的手放入自己的掌心，果然一片冰涼，有些責怪道：「那你跟我微信上說一聲不就行了，怎麼還傻等著呢？」
「也沒多久，就十來分鐘。」季素華輕巧帶過了話題，說道：「寧姐，我想跟你回劇組學習觀摩一段時間，不知道方不方便？」
「嗯？」趙寧微微揚眉，剛陳毅就說，最好讓她多跟朋友接觸，下一秒季素華就主動湊了上來，要不是他倆不認識，還以為是商量好的呢。
趙寧把她的手放到兩掌中間搓了搓，「怎麼忽然想起來想去觀摩了？」
季素華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聽說林導的電影就在京郊拍攝。從來沒合作過大導，就想著去看看。而且近期我本來就沒什麼行程安排。不知道方不方便？」
朋友進劇組，只要不影響拍攝，導演通常是不會管的。
前幾年還有某當紅小生拍戲帶著女友共同在劇組裡生活了幾個月，連個水花都沒冒出來。
因此趙寧想了想，就點頭道：「當然方便。但我可提前跟你說，因為有點偏，所以劇組定的酒店的標準很一般，空調也不太頂用。片場的氛圍也有點壓抑。」
「沒關係啦。」季素華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咱們荒島都住過，還怕一個小小酒店嗎？」
提起荒島，兩人不約而同的笑了笑。
並肩出了影院，深夜的寒風撲面而來，趙寧下意識側了側身，擋住了身旁的季素華。
季素華偷偷瞥了一眼趙寧，雖然身形依舊清瘦，但眉宇間那股沉鬱感卻仿佛消散了一些。
將劇組酒店的地址給了季素華，讓她明日收拾好行李直接過來。趙寧就坐上了劉藝文的車，打算先回劇組再說。
「寧姐，您今天累壞了吧，您先休息一會兒。等到酒店了我叫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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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狀態不錯？休息的挺好？」林襲頂著一個碩大的黑眼圈，隨口招呼道。
「還可以。想通了一點事兒。」
「嗯。」林襲無意閒聊，準備去盯著布景，就聽趙寧道：「林導。您如果有空的話，我想再跟你聊聊林月德這個角色。」
林襲的腳步一頓，欣然點頭道：「好啊。」
演員找導演溝通角色塑造，這是好事，剛剛看完了趙寧主演的《惡女》，她對趙寧的演技也有了更高的期待。
兩人來到林襲在片場搭建的簡陋辦公室里。
「坐。想聊什麼？」
「林導，您看完了《惡女》，感覺怎麼樣？」
林襲挑了挑眉，肯定道：「故事很不錯。你完成的秀秀也超出了我的預期，我最喜歡歸隱那一段的表演，情緒層次跟留白都處理得很高級。
我覺得我以前低估你了，你完全有能力駕馭更複雜的角色。說實話，趙寧，看完了惡女後，我對你目前的表演，不是很滿意。」
極高的讚譽，更好的期許。
「林導...也許您更認可我飾演的秀秀，但我覺得我是有能力塑造好林月德這個角色的。」趙寧斟酌著言辭，「但現在的問題在於，我跟林月德這個角色之間，還有一點東西，沒通。」
「那你覺得障礙在哪裡呢？」
「我不太能理解她的抉擇。您之前告訴我，林月德不是不想選，是沒得選。所以她大病一場後，開始振作，為唐家生孩子，守護唐家。」
見趙寧繞來繞去，竟又繞到了改劇本上面，林襲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如果是見到《惡女》之前的她，早就拂袖而去了。
但見過了秀秀，林襲對趙寧也多了一點耐心，解釋道：「所以這個電影主要揭示的是時代對女性的壓迫，喚起觀眾的同情。」
「不...如果我是觀眾，我只會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沒等林襲反應，趙寧又拋出了一個問題，「林導，您有沒有覺得，這個人物塑造的有些太工具了？」
「工具？」
「從她的經歷來看，林月德所經歷的不是一次打擊，而是全方位的。婚姻是騙局，丈夫是劊子手，娘家是幫凶。她幾乎身處一個囚籠。這種絕境下，她唯一的活路，卻是替兇手，把他家發揚...光大？」
說著說著，趙寧嘴角都帶了一絲無奈的笑意，「這不是太可笑了嗎？而這樣的林月德，也會缺乏能被觀眾理解和震撼的魅力。」
林襲神色微動：「你接著說。」
趙寧道：「您昨日也看了《惡女》，秀秀也身處絕境，您覺得秀秀是有人格魅力的嗎？」
林襲回想了片刻，腦海里閃現那道震撼至極的劍光，「秀秀是有極強人格魅力的，幾乎可以說，這部電影有八成的光彩，都在秀秀身上。因為她在反抗中，展現了一種不屈的骨，靈魂的光。」
不愧是大導，趙寧很喜歡這個評價。
但林襲很快又輕嘆了一句，有些遺憾道：「但林月德，我們要尊重時代，尊重原型。」
她目光落在趙寧身上，語氣更溫和了一些：「實話說，身為女人，我也更喜歡秀秀而非林月德，但我們拍出《宜室宜家》的意義，就是為了讓更多的林月德消失，讓這世界上，多一些秀秀。」
趙寧誠懇道：「林導，我們不應該寄希望於遠方的哭聲，不如從身邊的劇本改起，告訴這個世界，無論身處何等絕境，不要放棄，總有希望，總有可能。」
林襲一愣，還未開口，就聽趙寧頓了頓，說道：「我是這樣想的，不如讓林月德的動機，從守護唐家，變成顛覆唐家。」
「顛覆？」林襲緩緩重複。
趙寧感到胸膛里湧出一股久違的豪情，「就是顛覆。唐家利用她，唐修文輕視她，林家將她當做棋子，那她就反客為主，掌控唐家。不把話語權交給任何人。」
趙寧越說越興奮，語速加快：「這樣的林月德依舊被時代束縛，我們電影的背景如此，這一點不需要變。但她不再是完全被動的。正如秀秀用劍斬破武林的亂象，林月德也能憑藉才智，在痛苦中為自己開闢一條新的出路。」
林襲眼中也有心動之色，但依舊有些遲疑，「林月德的原型...不知道會不會認可這種改動。」
趙寧趁熱打鐵，說道：「那咱們就問問嘛。等過幾日林女士來了，托她轉達，問問老夫人的意思？」
之前幾次趙寧提出改劇本，林襲都沒點頭，因此林女士根本不知道這件事。現在林襲自己也心動了，果斷道：「不用等，我現在就打電話。」
林襲拿出電話，撥通了林女士的電話，將前因後果都說了一遍，詢問林女士的意見。
林女士那頭沉默了許久，就在趙寧以為她不會答應之時，才聽到了一聲略帶感慨的嘆息，「林導，您還記得...我姓什麼嗎？我是隨母姓的。」
尚在屏息等待的趙寧腦海中靈光一閃，林女士...林女士，林月德的林啊！
林襲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追問了一句，「您是說？」
林女士在電話那頭，輕笑著，一字一句道：「這唐家，早就是林家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