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就對了,吃完,你就能去陪你爸媽了。」
盧嬸子的語速不急不躁,可落在盧金德耳朵里,像極了深夜貼在耳邊低語的惡鬼,讓人渾身發寒。
盧金德心裡一滯,升起一絲不舒服,但他把那絲不舒服的感覺壓了下去,沒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盧嬸子被他拿捏了二十多年,性子懦弱溫順,被打被罵也從來不敢反抗。
自己手裡握著絕對的實力,稍稍遷就她,讓著她一點也無所謂,一個將死的女人人,能對他做什麼?
抱著這種高高在上的輕視,盧金德低頭繼續吃麵。
麵條口感發澀,帶著一絲苦味,他隱約吃出不對勁,卻只當是普通掛麵煮久了味道發苦,懶得計較。
他餓了一路,狼吞虎咽,連碗底殘留的一點麵湯都舔得乾乾淨淨,一點不剩。
吃完,他隨手將空碗往桌上一丟,整個人松松垮垮靠在椅背上,四肢舒展,滿臉吃飽喝足的慵懶愜意。
躲藏這麼久,他終於踏實吃了一頓熱飯,緊繃多日的神經也稍微放鬆下來。
唯一的缺點,就是桌上沒酒。
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他抬眼,眼神帶著常年頤指氣使的傲慢,看向站在一旁的盧嬸子。
「去,給我買點酒回來,我要喝酒。」
語氣理所當然,絲毫沒有半分客氣,和過去二十多年無數次使喚她的模樣一模一樣。
盧嬸子站在原地,垂著雙手,眼皮微抬,一動不動。
屋內安靜得詭異。
盧金德等了兩秒,見她不動,眉頭一皺,一臉不耐煩說道:「啞巴了?沒聽懂人話?」
他聲調拔高几分,習慣性站起身朝盧嬸子走去,抬手就往盧嬸子的臉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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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只要他不順心,盧嬸子就成了他的出氣筒,打罵都是家常便飯。他早就習慣用暴力對待這個女人,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失控。
可他這句呵斥剛說到一半,腹部卻傳來一陣尖銳刺骨的絞痛。
痛感來得又快又猛,毫無預兆,瞬間席捲五臟六腑。
劇痛奪走他身上一部分的力氣。
盧金德臉色慘白,額頭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再也撐不住,雙手死死捂住肚子,身體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渾身發抖。
腹痛疼得他眼前發黑,連呼吸都變得艱難急促。
他艱難抬眼,視線模糊之中,看見盧嬸子站在原地,就這麼冷冷的看著他痛苦掙扎,沒有半分要上前幫忙的意思。
這一刻,盧金德突然想到了什麼。
他吃的那碗面里有問題。
那淡淡的苦味,是她下的毒藥。
巨大的恐懼瓦解了他此時此刻的囂張和傲慢,還有些後悔跑回來。
他才五十多歲,日子還長,他躲了這麼多年,沒人抓到他,他本該好好活著,不能死在這裡,更不能死在一個女人手裡。
強烈的求生欲讓他放低姿態,他朝著盧嬸子的方向,艱難伸出顫抖的手,聲音帶著止不住的哭腔,拼命求饒。
「鳳梅,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肚子好痛,疼得受不了了!」
他盯著她的臉,期盼能看到一絲不忍。可從頭到尾,盧嬸子的眼神都冷冰冰的看著他的狼狽和垂死掙扎。
但他不甘心就這麼窩囊的死去。
他用盡身體裡僅剩的所有力氣,一點點在冰冷的地面上艱難爬行,每動一下,腹部的絞痛都會不斷加劇,疼得他快要暈厥過去。
他好不容易爬到盧嬸子腳邊,伸手拉住她的褲腳卑微哀求。
「鳳梅,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假死騙你,也不該瞞著你在外面有女人,求你饒我這一次,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好好對你,好好跟你過日子!」
求饒,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盧嬸子垂眸俯視著地上痛得抽搐,滿臉狼狽不堪的男人,看著這個欺壓了她半輩子的丈夫,她嗤笑一聲。
「你當初用皮帶勒住小明脖子的時,當時的小明,是不是也像現在的你一樣,哭著求你饒命?」
「你那時候,饒過他了嗎?」
這句話一出,他所有的求饒都卡在了喉嚨里,整個人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不明白,盧小明是被他勒死的這件事,她怎麼會知道。
難道是爸媽告訴她的?
不會的,爸媽答應過他,天塌下來他們都會為他保守秘密。
盧嬸子低頭看著他臨死之前,不想懺悔和認錯,反而還在瘋狂猜忌誰背叛了他,不免感到有點好笑。
她看著疑神疑鬼的模樣,她低低笑出了聲,笑聲里滿是嘲諷。
這笑聲像巴掌一樣,扇在盧金德的臉上,讓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為了活下去,他只能強忍著所有屈辱勉強擠出一副虛假討好的笑容。
「鳳梅,算我求你了,饒過我這一次吧,你今天下藥的事,我就當從來沒發生過,我絕不追究。」
「從今往後,家裡一切都聽你的,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我一輩子都乖乖聽你的話。」
他喘著粗氣,又打起了感情牌,他始終抱有一絲僥倖,盧嬸子看在他們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上會饒過他這一回。
「我們是二十多年的夫妻啊,二十多年的情分,你真的要這麼狠心看著我死?」
可他太高看自己了,太低看自己造下的所有罪孽。
在盧嬸子眼裡,眼前這個垂死掙扎的男人,早就不是她的丈夫,只是一個沾滿鮮血,罪該萬死的惡鬼,和死人沒有任何區別。
「夫妻情分?」盧嬸子重複了一遍,「你這輩子,什麼時候把我當過你的妻子?」
「你在外面和別的女人生下一兒一女,心安理得享受生活,有想過家裡的我?」
「你故意假死脫身,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個家裡,日日被你父母刁難、辱罵、壓榨,干最累的活,受最多的氣,受盡磋磨,我忍了。」
「你在外逍遙快活,冷眼看著我被他們磋磨欺負,我也忍了。」
「可你卻喪盡天良,害死我乖巧聽話的小明,毀掉我這輩子唯一的指望,到最後,你還不肯收手,聯合你的父母,準備毒藥,一心要毒死我。」
「當你攛掇兩個老人下毒害我,想要我命的時候,你怎麼沒想過半點夫妻情分?」
「現在死到臨頭,走投無路了,就想起這微不足道的二十年情分,想拿這點可笑的情分綁架我,換你一條活路?盧金德,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每一句話,句句誅心,說盡她二十多年來的委屈和恨意。
盧金德聽得頭皮發麻,腹痛讓他視線模糊,意識漸漸渙散,他拼命搖頭,語無倫次地求饒。
「我知錯了,我真的知錯了!你信我,我以後一定改,再也不騙你,不欺負你了!救我,我真的不想死!」
慌亂之中,他突然想到最後一條生路。
他猩紅著眼說道:「從頭到尾都是我爸媽的錯,是他們常年刁難你。」
「你恨我,歸根結底也是恨他們!你要是心裡不平衡,你去殺了他們!用他們兩條老命,換我這一條命,行不行?」
「他們都一把年紀了,早就活夠本了,早死晚死都是死,不過是早走幾年而已!」
「我是他們唯一的兒子,他們為我付出性命,是他們的榮幸,是他們該有的本分!他們絕對不會拒絕!」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理直氣壯。
生養之恩,在他眼裡一文不值。
父母數十年的養育,替他掩蓋殺人罪,為他操勞半生,最後在他口中,只配成為換取他苟活的籌碼,活該為他的私慾獻祭赴死。
人性的多樣性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盧嬸子冷冷的看著他:「你爸媽臨死之前,心心念念惦記的還是你這個兒子。他們被我殺死之前,還在盼著你回來,盼著有人替他們報仇。」
「我當初親口答應過他們,會親自送你下閻王殿,讓你們一家三口,整整齊齊團聚。」
「如果他們泉下有知,聽見你這番大逆不道,冷血無情的話,不知道會有什麼感想。」
盧金德一怔。
爸媽死了?
他臉上沒有半分悲痛,反而透出一種病態的狂喜:「他們死了?那太好了!鳳梅,他們都死了,你都報仇了,那你可以饒了我吧!」
看著他這副毫無人性的嘴臉,盧嬸子聲音更冷。
「盧金德,他們是生你養你的親生父母,你連他們的生死都毫不在意,他們這輩子,真是白養你一場。」
這話刺激到了他,盧金德仰頭大笑:「生我養我又怎麼樣?這有什麼了不起的?」
「他們既然把我生下來,天生就該為我為我犧牲。」
「我養了他們大半輩子,拿他們兩條老命換我活下去,哪裡不對?」
「從他們生下我的那一刻起,就該做好為我赴死的準備,這是他們的命!」
盧嬸子看著他那副癲狂的模樣,想不明白自己年輕時為什麼會看上這種人渣,還跟被下了降頭一樣,不惜和父母鬧掰,執意遠嫁給他。
她以為自己嫁給了愛情,賭上了一輩子,到頭來,只是跳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地獄。
如果當年她聽父母的勸導,早點看清這個男人的真面目,早點抽身離開,她的人生都不會落到這種下場。
可惜人生沒有重來,世上也沒有後悔藥,選錯的路,再痛再苦,也只能自己走完。
一番癲狂的嘶吼,已經奪走他身上全部的力氣,隨著腹痛越來越劇烈,又看著盧嬸子沒有要救他的意思。
他死死瞪著盧嬸子,張著嘴,再也發不出求饒和狡辯的聲音,身體抽搐幾下後,頭一歪倒在地上,沒了氣息。
方才還充斥著惡毒嘶吼的客廳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盧嬸子看著倒在自己腳邊的盧金德,積壓多年的委屈,痛苦,仇恨,在這一刻,好像全都清零了。
此時已是凌晨一點半,整個村子鴉雀無聲,村民們全都在睡夢中,連狗吠聲都聽不見,這正是處理屍體最好時候。
盧嬸子不慌不忙的擦掉地上所有污漬,把那副碗筷拿去垃圾桶清理乾淨,最後把屋子打掃的乾乾淨淨,仿佛今晚沒人來過一般。
做完屋內所有清理工作,她轉身走向屋後那片種菜的菜地。
做完這一切,她把另一片種滿青菜的菜地,把青菜全拔了,揮動鋤頭挖出一個大坑來。
隨即她把盧金德的屍體從屋裡拖到菜地里,用塑料防水布把屍體裹嚴實,把它推進土坑裡,隨後拿起鋤頭把土坑填平種上了小菜苗。
很難想到身上背有七條人命的盧金德會被他欺負大半輩子的妻子殺了並埋在菜地里。
……
這段故事到此結束,審訊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盧嬸子最先打破了沉默。
她抬眼望向三人,語氣平靜坦蕩。
「警察同志,我這輩子最錯的決定,就是嫁給盧金德。但我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殺了他們一家三口。」
「你們可以覺得我心狠,冷血,跟他們相處二十多年,最後半分情面都不留。但不管你們怎麼評判我,我一點都不後悔。」
單向玻璃外,聽完她這番話,許賀心頭一陣發堵,忍不住低聲開口。
「她這純屬被逼自保,談不上有錯,她不動手死的就是她自己。」
「盧嬸子是一個多麼好的一個人啊,如果她真死在那惡毒的一家三口手上才是最悲哀的事。」一旁的許檸說道。
「她這輩子太苦了,兒子慘死,常年被丈夫家暴,被公婆刁難壓榨,從來沒做過一件錯事,到頭來,那一家三口還想對她下毒害死她。」
劉一舟靠在牆邊,沉聲接了一句:「老話說得對,好人沒好報,壞人活千年。」
審訊桌前,姜綿遲遲沒有應聲。
她心裡無比複雜,站在執法人員的角度,法理不容私刑。受了侵害可以報案和求助法律,私下動手殺人,無論緣由,都是重罪。受害者的遭遇值得同情,但犯罪行為,絕不能被縱容。
可她只是一名實習警察,還不算真正的正式編制。
拋開這身警服,以普通人的視角來看,盧嬸子沒有任何過錯。
盧金德身負七條人命,他父母包庇兇手,助紂為虐,還蓄意投毒殺人,一家三口都是惡人。
在古代里,盧嬸子就是懲惡揚善,為民除害的女俠客。
沉默片刻,姜綿抬眼,語氣鄭重:「盧嬸子,你沒有錯。」
「我會立刻幫你對接法律援助,指派辯護律師。我們會整理你二十多年長期遭受家暴,虐待,精神迫害,以及對方蓄意投毒滅口的全部證據材料。」
「盧金德是警方長期追捕的連環殺人犯,身負七條人命,這次害你的毒藥也是他們提前準備的,你屬於自保反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些關鍵情節,對你量刑非常有利,我們會全力幫你爭取輕判。」
盧嬸子怔怔地看著她,嘴唇顫動,說不出話來。
被捕之後,她早已做好了被審判的心理準備,從未奢望有人能理解她,更沒想過會有警察親口告訴她,她沒有做錯。
她心裡清楚,就算從輕量刑,自己下場還是十年以上刑期。
不過還好,她現在無依無靠,在牢里度過一生也是個不錯的選擇,說不定她還能在裡面交到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呢。
想到這裡,她看著姜綿,露出一抹釋然真誠的笑。
「謝謝你。」
姜綿又問她一個問題:「我還有一個問題,你認不認識正義執行官?」
盧嬸子毫不猶豫地搖頭:「不認識。」
事到如今,盧嬸子沒再說謊的理由,姜綿相信她說的話。
審訊結束,三人離開了審訊室,前往關押劉泉的審訊室。
坐下後,姜綿開門見山。
「盧金德生前,有沒有跟你提過正義執行官這個人?」
劉泉認真回想了一下,點頭:「提過一次,他說找盧小明替身並殺了他們治病就是一個什麼信徒教他的。」
「那是他假死脫身一個月之後的事,他在一處私人釣湖偶遇了一個老人。」
「那老人年紀很大,聲音蒼老,主動找他搭話。盧金德那段時間夜夜做噩夢,精神緊繃,心裡藏不住事,沒多久就把自己親手勒死盧小明,被夢魘糾纏的事,全都告訴了對方。」
「那老人聽完,就給他出主意,讓他多殺幾個樣貌,年紀和盧小明相似的人。說既能鎮住小明的鬼魂,平息怨氣,也能治好他的噩夢,讓他睡個安穩覺。」
「盧金德被噩夢折磨得快要瘋了,一心只想睡個安穩覺,想都沒想,直接照著對方的話做了。」
姜綿眼神一凝,追問關鍵特徵。
「他有沒有說過那個老人的長相特點?」
「那人全程戴著口罩,遮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臉。」劉泉繼續說道,「盧金德說,他眉心正上方,有一顆很明顯的大黑痣。走路有點,身邊跟著一個穿西裝,戴墨鏡的保鏢,看著那架勢,不像是普通人。」
聽到這些特徵,姜綿和宋延對視一眼。
對上了。
這老人應該是教唆曹建華殺人的是同一人,曹建華也說過,他也是在一處私人釣湖裡遇到這個老人的。
看來這位老年正義之官經常去這一個釣湖,問出地址可以來一個瓮中捉鱉。
「那私人釣湖在哪?盧金德有跟你提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