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他。」
老人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姜綿慌忙擺手,眼底裝著恰到好處的驚慌抗拒:「不……不行,殺人是犯法的,我不能這麼做。」
看著她慌亂猶豫的模樣,老人臉上沒有半點意外。
他語氣輕淡:「你不用怕,也不用覺得殘忍。」
「那些肆意踐踏別人真心的人,本就該償債,你一次次心軟,只會換來他們變本加厲的傷害。」
他定定看著姜綿,拋出一句蠱惑的話:「男人,只有掛在牆上才會老實。」
看著眼前的老人,姜綿心底一陣發寒,渾身毛骨悚然。
換做心理素質差,真正深陷絕望的普通人,恐怕早就被他蠱惑,一步步踏入深淵了。
見姜綿猶豫不決,老人繼續教唆的耐心淡了幾分,他起身道:「方法我已經教你了,要不要做,看你自己,我還有事,先走了。」
眼看他要離開,姜綿站起來,故作急切地問:「老爺爺,如果我答應你,你會幫我嗎?」
老人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自然會。」
他側頭示意了一眼身側的保鏢,黑衣保鏢上前,遞出一張名片。
「這是我的名片,什麼時候想通了,隨時打電話給我。」老人道,「你也可以來佳佳民宿找我,我接下來三天都會住在梨花村,只要你點頭答應,我會一步步教你怎麼做。」
姜綿接過名片一看,差點把名片扔了出去,名片上簡簡單單印著四個字,正義執行官。
這人怎麼會這麼輕易,把自己的身份名片交給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陌生人?
還有之前的曹建華,盧金德,他是否也給了他們名片?如果有給的話,曹建華不會告訴他們,他不是那種死到臨頭也會幫人保守秘密的主。
老人見她捏著名片在發呆問道:「有問題?」
「沒有沒有。」姜綿連忙搖頭,「就是覺得您這個名號,挺特別的。」
「我們是專門替人排憂解難的組織,我是組織的執行官。」
姜綿一聽,臉上擺出真誠的崇拜感:「聽起來就特別厲害,請問下我有機會加入你們的組織嗎?」
老人上下打量一下她,眼神挑剔又審視,像在打量一件待挑選的物件。
「加入的門檻很高,首先得膽子夠大。」他繼續說道,「只要你動手殺了辜負你的男朋友,你就有資格加入。」
他料定姜綿一時半會不會答應,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語氣帶著誘導:「你是個聰明人,我很看好你,希望將來,你能成為我們的一員。」
說完,他不再多說什麼,低頭收拾漁具,一旁的黑衣保鏢見狀,上前接下所有東西,貼身緊隨。
兩人不再停留,沿著塘邊小路緩步離開,兩道身影漸漸消失在岸邊幽深的樹影里。
直到看不見人影,姜綿臉上所有低落,茫然的偽裝褪得一乾二淨。
她沒有立刻起身去找宋延和季晏,依舊安靜坐在原位,低頭盯著手裡那張名片。
在外人看來,她像是糾結,正在認真思考老人的提議。
但姜綿心裡無比清楚。
正義執行官這種心思縝密,步步充滿算計的人,不可能會這麼輕易離開。
剛才那一番對話,全程都是他在試探自己。
他肯定沒有走遠,此刻很有可能就躲在附近的樹後,蘆葦叢深處,暗中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如果她現在去找宋延他們,當場就會露餡,剛才所有的偽裝全都會白費。
所以她只能乖乖坐著,裝作失神發呆,內心掙扎的模樣。
而事實和她猜測的一模一樣。
老人和保鏢沒走遠,只是繞了一小段路,躲進不遠處的樹林陰影中。
兩人隔著一片空曠塘面,盯著姜綿的背影。
保鏢壓低聲音詢問:「她會答應嗎?」
老人凝望著那道安靜的身影說:「她已經動搖了,只是差最後一步,遲早會答應。」
說完,他淡淡說道:「我累了,回去吧。」
…………
姜綿在塘邊坐了十幾分鐘,直到確定暗處那兩道窺探的視線消失後,才站起身,朝宋延,季晏的位置走去。
她剛一坐下,季晏就低聲問道:「確認了?他就是正義執行官?」
姜綿將魚線甩進水裡應道:「八九不離十,我隨便編了個被男友辜負,心生怨念的故事,他就順勢教唆我殺人,還說只要我動手,就允許我加入他的組織。」
她拿出口袋裡的錄音筆:「全程我都錄下來了,這可以充當他教唆犯罪的證據。」
「我的天,這老頭也太歹毒了!必須趕緊抓了,再放任下去,不知道還要害多少人。」
姜綿收好錄音筆,認真復盤:「他的洗腦話術特別高明,不知不覺就會讓人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甚至真的生出報復,犯罪的衝動。」
「我全程偽裝得很到位,他沒有懷疑我的目的,臨走還給了我名片,讓我想通就去找他,接下來三天他都在梨花村。」
他在慢慢釣我,就像釣塘里的魚一樣,循序漸進。」
季晏皺緊眉頭:「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直接拒絕,還是繼續演下去?」
「繼續演。」姜綿早已想好對策,「我就維持半信半疑,內心動搖的狀態,不答應,也不拒絕,讓他覺得我只差最後一點就能被說服犯罪。」
「我倒要看看,我一直不答應,他下一步會怎麼做,是繼續親自教唆我親自動手,還是暗中幫我安排人手,去殺那個不存在的男朋友。」
簡單交流完,三人不再多聊,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慢悠悠收拾漁具,沿著塘邊離開了。
剛走進民宿大廳,三人就看見了房一江。
他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低頭看著手機,整個人的狀態肉眼可見好了很多,再也沒有昨天那種畏畏縮縮的樣子。
看見三人進來,房一江起身,笑著上前打招呼:「好巧,你們回來了。」
「順利提離職了嗎?」姜綿問道。
房一江笑容輕鬆:「我已經正式提了,他同不同意是他的事,我這邊,是肯定要走了。」
他簡單把昨晚老闆提出的齷齪要求,四人聯手施壓脅迫的事說了一遍。
季晏聽完,拳頭捏得咯吱響:「這種無良老闆仗著職權為非作歹,遲早要遭報應。」
房一江無奈笑笑:「我無所謂了,只要能順利離職,能脫離那個圈子就夠了。」
姜綿:「辭掉是好事,那種壓抑的環境,不值得你硬熬。」
幾人隨意閒聊了幾句,氣氛輕鬆自在。
擺脫了職場PUA的壓抑,房一江明顯開朗了很多,話也比之前多了不少。
聊了一會兒,他抬手看了眼時間說道:「我等下還有個約,先出去一趟,晚上村裡有木偶戲,我會趕在開場前回來,到時候找你們一起看。」
說完,他揮了揮手,轉身快步走出民宿大門。
姜綿站在原地,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斂了下去。
心底莫名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好像要有什麼大事發生。
宋延敏銳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低聲詢問:「怎麼了?」
姜綿望著門口的方向,搖頭道:「說不上來,就是心裡有點慌,」
「別多想。」季晏大大咧咧說道,「不說了,我先上樓找阿言黏一會兒。」
「幾個小時不見,我想死阿言了。」
姜綿看著他滿腦子都是沈言的戀愛腦模樣,無奈扶額:「你一天到晚黏著沈法醫,就不怕她嫌你煩?」
「喜歡的人親近自己,永遠不會覺得煩。」
宋延低聲接話,順勢牽住她的手,帶著她往樓梯走。
姜綿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掌心,輕笑:「宋隊,你是不是牽我手牽上癮了?」
宋延指尖收緊,眼底帶著淺淺笑意,語氣溫柔:「嗯,上癮了,怎麼辦?」
姜綿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厚臉皮說得無言以對,只能任由他牽著自己上樓。
剛踏上二樓,就看見劉一舟坐在餐桌前吃午飯。
見兩人手牽手上來,劉一舟就笑著起鬨:「哎喲,頭兒,一把年紀了,還偷偷占人家小姑娘便宜呢?」
這話一出,宋延身體微僵,連忙鬆開了牽著姜綿的手。
姜綿看著他這副做賊心虛,秒慫的樣子,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說他大膽吧,敢牽手,說他不大膽吧,別人調侃了兩句就鬆手了。
劉一舟挑眉看熱鬧,繼續打趣:「頭兒,我就隨口說一句,你至於這麼心虛嗎?」
「好了舟哥,別逗他了。」姜綿連忙打圓場,「再調侃兩句,他都要找地縫鑽進去了。」
「小綿……」
宋延扯了扯她的衣袖,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幾分委屈,像極了撒嬌。
劉一舟當場渾身一哆嗦,一臉見了鬼的表情盯著宋延:「頭兒?這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冷麵隊長?你不對勁!」
宋延懶得理他的打趣,直接拉著姜綿轉身離開。
劉一舟小聲嘀咕:「惱羞成怒了這是。」
他低頭繼續吃麵。
民宿里其他人都愛出去玩,就他最佛系,上午睡醒,下樓吃個午飯,吃完繼續上樓補覺,睡醒剛好趕上晚上的木偶戲。
沒過多久,宋延又帶著姜綿折返回來。
劉一舟一臉疑惑:「你們怎麼又回來了?」
宋延隨手拿起桌上菜單,瞥他一眼:「吃飯。」
劉一舟:「……」
夜色很快籠罩梨花村,一年一度的木偶戲表演,讓整座古村熱鬧沸騰起來。
村內主街掛滿紅彤彤的燈籠,暖黃光暈鋪滿整條青石板路,街口鑼鼓震天,傳統舞獅輪番上演,金紅獅頭跟著激昂鼓點翻騰跳躍。
遊客的歡呼和喧鬧聲交織在一起,人聲鼎沸,熱鬧得如同過年一般。
姜綿一行人提前趕到老戲台,占好了靠前的位置,靜靜等候開場。
時間一點點推移,四面八方的遊客,村民不斷聚攏而來,原本空曠的戲台廣場,很快擠得水泄不通。
姜綿掃過密密麻麻的人群,沒看到房一江的身影,轉頭看向宋延:「你有看到房一江嗎?」
宋延身高出眾,視線掃視一圈人群後說:「沒有。」
「他說了會過來找我們的,耐心等等就好。」季晏摟著沈言的胳膊說道。
姜綿壓下心裡的不安,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前方戲台。
戲台上方紅燈籠高掛,紅光鋪灑下來,色調濃烈得有些暗沉,像潑了一層鮮血,戲台正中央,垂落著一塊厚重漆黑的幕布,看著非常神秘。
等人潮擠滿廣場,耳邊喧鬧的鼓點停了下來。
一位身穿深色中山裝,面容蒼老的村長,拿著話筒緩步走到戲台中央,開始簡單致辭。
「各位遊客,各位鄉親,大家晚上好。」
「梨花村木偶戲,世代傳承,年年夜間祈福,歲歲鎮邪。今晚為大家奉上傳統木偶大戲,祝願各位平安順遂,萬事無憂,話不多說,表演正式開始。」
話音落下,村長躬身退場。
戲台兩側暖光燈驟然熄滅,全場一暗。
唯獨一束慘白的聚光燈打在厚重的黑幕之上。
喧鬧嘈雜的人群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戲台中央。
伴隨著輕微的機械聲響,厚重的黑色幕布,緩緩向兩側拉開。
戲台上,整整齊齊立著十幾個高矮不一的木質木偶。
清一色慘白木面,沒有五官表情,只留兩個黑漆漆的空洞眼窩,冷冷對準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木偶靜靜佇立,一動不動,剛一亮相,一股陰冷詭異的氛圍就席捲了全場。
沒有喜慶的配樂響起,一陣輕飄飄,軟糯稚嫩的童聲,慢悠悠從戲台音響里飄了飄來。
「梨花開,夜色來,
小木偶,站戲台。
睜空眼,望人海,
抓路人,枕邊埋。
風吹線,骨體擺,
夜深不許睜眼開。
誰看木偶台上站,
三更入夢帶魂還。」
童謠的聲調雖然軟軟糯糯,卻越聽越瘮人。
搭配台上一排眼窩空洞木偶,台下不少遊客下意識抓緊身邊同伴的手,後背悄悄然爬上一層冷汗。
孩童的軟糯歌聲,在此刻聽來,不像表演配樂,反倒像是有人在暗處呢喃招魂。
許賀看得頭皮發麻,他抱著江鶴的胳膊,小聲哀嚎:「誰家好人表演配這種恐怖童謠啊?這跟驚悚恐怖片BGM有什麼區別!」
江鶴聲音平靜淡定:「木偶戲本身就帶傳統氛圍感,配這種歌謠很正常,難不成你還指望給你放首好運來?」
許賀接話:「真放好運來,那我不害怕了,我還能上台跟這排木偶一起跳芭蕾!」
「不想被木偶抓去跳舞,你就乖乖閉上小嘴巴看戲。」江鶴說道。
許賀在腦海里想了一下自己和木偶同台跳舞的畫面,渾身一哆嗦,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抱江鶴的胳膊抱得更緊了。
童謠循環兩遍後,木偶表演正式開始。
看不見的提線隱匿在燈光里,一根根細線牽引著木偶像活人一般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