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芙聽縉雲這麼說,雖不覺得意外,但也是心頭一沉。
先請縉雲坐下,問道,「那這衣服,到底有什麼問題?」
縉雲吩咐屋內伺候的小丫鬟去外面守著,不許人進來。
等屋內只剩下她們三人,縉雲拿著衣服對沈芙道:「小姐請看,這衣服一共是三層。看著都沒問題,實際問題大了。」
「這第二層,她們用的是極薄的素白綃紗,本是為了襯托外面那層的花紋。可這層綃紗被人用無色無味的魚漂膠繪了一幅鳳凰于飛圖。魚漂膠幹了以後,絲毫看不出來,就連上手摸都摸不出異樣。但若是有強光照射過去,卻能能顯示出鳳凰的輪廓。」
「最絕的是這第三層,明明只是尋常的月白絹布,但這絹布被稀釋後的蘇合油浸泡過。」
沈芙面露疑色,縉雲說到第二層的時候,她還大概能明白。她的衣服上帶鳳凰,明顯是逾制了。太子想讓沈家的女兒做妾,必然就要在聲譽和德行上做手腳。她穿著一身帶鳳凰的衣裳進宮招搖,德行有虧。到時候鬧大一些,再讓御史彈劾,自然就沒資格為皇后了。
但縉雲姑姑說的第三層什麼蘇合油,她卻不懂了,便問道,「這是個什麼意思?」
縉雲給她細細解釋,「第三層的絹布全部貼著身體,身體的熱量會使蘇合油慢慢滲出來。蘇合油的作用下,第二層原本隱約的鳳凰輪廓,就會從淺色變成赤金色。」
沈芙大概懂了,這第三層是給第二層上保險的,能保證這鳳凰顯現出來。
到時候大殿內華光流轉,逾制的鳳凰會讓她無所遁形。
關於面料和裡面動的手腳,沈芙聽得似懂非懂。但有件事她聽明白了,太子是想她當著所有人的面,逾越了規矩。
她猜測明日這樣的場合,太子倒還不一定發落她,有可能還會維護她。
但這件事終究會埋下一個伏筆,等到皇上,皇后回京,她和太子議親的時候,就會成為她失德的證據。
沈芙不想嫁太子,但也不想被人當猴耍。
想了想便問縉雲,「姑姑能幫我改一下麼?讓這裙子還是這裙子,只是鳳凰沒有了。」
縉雲點頭道,「自然是能的,我這就吩咐人改。等改完了,我差人給你送過去,保證不耽誤你明日穿著進宮。」又說道:「你剛回京,府上應該還沒來得及做衣裳吧?和我去前廳吧,我給你選點衣裳。」
說這話的時候,她又看了看沈芙身上穿的這件,詫異地說道,「這件瞧著也是我們華錦閣做的。」
姜沫在一邊解釋,「昨日我們回京,小姐沒有衣裳穿,我特意來買了幾件。」
縉雲便埋怨她,「怎麼來了也不吱一聲?還要巴巴的花銀子嗎?若是我們家夫人知道芙小姐來這,拿衣裳還要給銀子,怕是要狠狠訓斥我了。」
想起那位財大氣粗,又寵她到極致的四姨母,沈芙面上立時泛起笑意。
說道,「那我可就不客氣了,今日咱們好好挑幾件,給姜沫也挑幾件。」
*
華錦閣十幾年經歷幾次擴張,現在的面積已經是之前的三倍。內里也採用了江南園林的設計,一步一景。鋪子內,曲廊迴繞,漏窗借景,不像是鋪子,倒像是哪家精心修建的別院。
優點是景色雅致,客人一進來便心情舒暢。
但也有缺點,景色太過於繁複,以至於鋪子裡的場景看得不夠開闊直觀。
可能這一刻你以為只有你自己,下一刻就發現,離你不到一米的地方,便站著人。
所以鋪子裡的人也養成了習慣,從不輕易說閒話。
今日也是一樣,縉雲帶著沈芙和姜沫出來,往成衣區那邊走。路上三人也未出聲,沈芙和姜沫看什麼都好奇,四下瞧著。
三人正走著,便聽不遠處錦鯉池的方向傳來說話聲。
先是小姑娘俏皮的聲音,「小姐,您一向不愛穿紅色的衣裳,總說壓不住這樣的顏色。奴婢也覺得您穿翠綠色和鵝黃色的好看,若是穿紅的,會不會比不過沈家那位小姐?」
沈芙聞言停住腳步,沈家那位小姐?除了她,怕是沒有第二個了。
但沈芙也沒在意,都是正值豆蔻的姑娘,想在這樣的場合出挑些,再正常不過了。
沈芙幾人站的地方,在錦鯉池的左側,一排竹子把通道和錦鯉池隔開。姜沫覺得有意思,便用手扒拉竹子,想看看這竹子是真的假的。也想瞧瞧,若隱若現的錦鯉池到底是什麼樣子。
可她只扒開了一個縫隙,就瞬間收回了手。
小聲說道:「小姐,剛剛那小丫鬟嘴裡的小姐,就是昨日姜家那位小姐。」
沈芙聞言也越過竹子縫隙看了過去,就見錦鯉池對面擺著兩張圈椅一張茶桌。坐著的那人,還真是昨日那位囂張跋扈的姜家三小姐。
「晦氣,這都能遇上。」沈芙小聲嘟囔了一句。
此時就聽姜映雪說道:「你懂什麼,太子殿下要踩踏她抬舉我。我跟她穿一樣的,才能有個對照。」
那小丫鬟又笑著說道:「昨日奴婢聽金嬤嬤說,太子殿下為了小姐,可給這位沈家嫡女好大的沒臉呢。」
「太子殿下對您,真是沒話說。聽說皇上離京之前就說過,再回京就退位,讓太子殿下登基。到時候您定會入主東宮,什麼沈家嫡女,還不得在您面前俯首稱臣。」
姜映雪想到這個場景,面上控制不住的喜色,「哼,她吃苦的日子,還在後頭呢。京城貴女怎麼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舊日她們的榮光,都將是過眼雲煙了。等我踩上那條通天路,她們都得跪伏在地上給我磕頭。」
幾句話出口,姜映雪像是意識到了這話不該在外面說。四下看看見附近無人,鬆了口氣,然後說道:「在外不要說這些,衣服拿過來我們就去梵金樓選首飾。」
主僕兩人,都不再作聲,姜映雪調整了儀態繼續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