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趴在床上,被子蹬到腰底下,兩條腿懸在床沿外頭,腳趾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晃。
睡不著!
所幸腳趾頭往上一抬,啪一聲把檯燈開關踹亮。
姜隱盯著那隻鳥,腦子裡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
首先,排除雙胞胎。
裴寒舟從來沒提過有個弟弟,義安上下跟了他這麼多年的叔父也從來沒漏過口風,真有個雙胞胎弟弟,全港黑道早翻出來了。
就算真流落在外,裴寒舟那性格絕對會在結婚前跟他交代清楚。
而且——連他穿條短褲出門都要管的人,會放任一個長著跟自己一模一樣臉的人在巷子裡堵他?會讓他毫無防備地面對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叔子」?
放屁,不可能!
所以裴焰就是裴寒舟。
要麼精分,要麼分身,要麼披了張皮在跟他演戲。
問題是——他為什麼要演?
姜隱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罵了一句:「媽的,悶騷悶到這種程度,你也是個人才。」
罵歸罵,腦子裡的算盤沒停。
凡事要有證據,他的處事原則很簡單:沒有實錘的事,打死不能先亮底牌,萬一猜錯了呢?萬一裴寒舟真有個他不知道的雙胞胎弟弟呢?萬一這世界上就是有這麼離譜的事呢?
得挖個坑,得讓裴寒舟自己往裡跳,跳到他自己都圓不回來,跳到他自己都覺得再演下去沒意思了,跳到他把那頂長假髮親手摘下來,說「是我,你想怎樣」。
姜隱翻了個身,後腦勺對著門,眼睛裡一道精光閃過。
怎麼挖?
你要試一頭野獸,不能拿繩子去套,你得拿肉。
從床上彈起來,走到衣櫃前面,拉開櫃門,滿柜子的花襯衫按顏色從淺到深排得整整齊齊,他目光越過那些花花綠綠的布料,落在柜子最角落。
那件白色棉質老頭汗衫,疊得方方正正,單獨放在一格。
其實就是件普通的白棉背心,從廟街搬進九龍塘的時候帶過來的唯一一件睡衣。
姜隱也是無意中發現的。
結婚大概半年左右,那天晚上洗完澡隨手套上這件舊汗衫,窩在床上看黃曆。
裴寒舟從書房進來的時候臉色跟平時一樣,標準的零表情,從頭髮絲到腳後跟全是「別跟我說話」的氣場。
但那天晚上,他的「標準流程」出了故障。
走到床邊,目光掃到姜隱身上那件白棉汗衫的時候,解領帶的手停了一拍。
姜隱當時沒注意,還在翻黃曆算明天是不是黃道吉日。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被壓上來了……
那天晚上的裴寒舟跟換了個人似的,呼吸重得不像他,動作猛得不像他。
第二天嗓子啞了,第四天扶著牆從床上下來,把汗衫塞進衣櫃最底層抽屜,發誓這輩子再也不穿了。
但今晚——今晚他需要這件汗衫。
姜隱把汗衫從柜子里拿出來,套上,又把檯燈角度調了調,床上姿勢也擺好了,腦子裡把計劃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萬事俱備,只等老攻回家。
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
姜隱精神了,迅速調整姿勢,還對著床頭柜上的小鏡子照了一下,滿意了。
這畫面,裴寒舟要是能扛住,他姜隱跟他姓。
但進來的不是裴寒舟。
細威的聲音從走廊傳來:「姜先生!寒哥說今晚不回來了,金殿那邊出了點事,他讓您先睡!」
姜隱的所有表情定格在臉上。
「……行,裴寒舟,你行!」
今晚不上鉤是吧?沒關係,明天,後天,大後天,老子有的是時間,只要你進了這個門,就別想全須全尾地出去。
他把汗衫脫了往床尾一扔,關了檯燈,往被子裡一鑽。
黑暗中傳來一句悶悶的:「老子褲子都脫了你說不回來……」
第二天一早,全港的報攤同時炸了。
《東方日報》娛樂版頭條,大標題:「義安龍頭夜會當紅花旦,方楚楚疑陷不倫戀」,配圖是裴寒舟抱著方楚楚從金殿賭場走出來的照片,角度刁鑽,方楚楚的臉埋在裴寒舟胸口,裴寒舟面無表情。
《蘋果日報》更狠,標題:「方楚楚賭場遇險,大佬裴寒舟英雄救美,深夜共赴診所」。
殷嘯鵬的人拍的,角度選得極刁,方楚楚崴腳那一瞬間被拍成了主動投懷送抱,標題更操蛋:「方楚楚新歡曝光!大佬裴寒舟深夜私會,已婚男妻成擺設?」
殷嘯鵬坐在真皮轉椅上,背對著辦公室門,面朝落地窗。
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桌下,眼裡是毫不掩飾的享受。
呼吸粗重而急促。
這時辦公室門突然被推開。
阿全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沓報紙,看到殷嘯鵬的動作,瞬間瞭然,反手把門帶上,站在原地等。
殷嘯鵬開口了,聲音帶著欲望的沙啞:「什麼事?」
阿全揮了揮手裡的報紙:「殷哥,報紙出來了,五家報紙三家雜誌,今天早上全港的報攤都在賣,《東方日報》那邊說頭版賣得比過年還快,已經通知印刷廠加印了,《壹周刊》的照片最清楚,把裴寒舟的臉和方楚楚的墨綠色裙子拍得跟擺拍似的。」
殷嘯鵬聽完,低頭命令道:「動作快點。」
殷嘯鵬身上的少年,聽到這話從鼻腔里擠出一聲不滿的哼唧。
殷嘯鵬低頭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臉,力道不輕不重,像在安撫一匹鬧脾氣的馬駒。
「聽話,晚上我去找你,今晚不走,操你到天亮。」
少年抬起眼來看他,眼眶是濕的,睫毛上掛著不知道是生理反應還是真哭的淚珠。
但聽到「今晚不走」四個字,眼睛裡的委屈立刻收回去一半。
殷嘯鵬悶哼了一聲。
少年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抬起頭來看殷嘯鵬,眼睛裡帶著邀功的笑,然後從桌子底下爬出來。
很年輕的男孩子,十八九歲,身形纖細,皮膚白得跟沒曬過太陽似的。
阿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那件花襯衫上。
腦子裡閃過彌敦道上那個穿同樣花襯衫,笑得一臉賤嗖嗖的男人——叫什麼來著?賈鳴?
阿全的表情出現了短暫的凝固。
門把手轉了一下,少年消失在走廊里。
「阿全。」
殷嘯鵬的聲音把他從愣神里拽回來。
「啊?殷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