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也是來給方小姐幫忙的,對吧?」
宋知玄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姜隱往旁邊讓半步,蒲扇一收,往方楚楚方向一指:「既然方小姐請了你,那我就先讓給你。」
說完就想從宋知玄身邊繞過去。
宋知玄身體微微偏了一下,剛好擋住去路。
「既然來了,不如一起看看?我也好向師兄請教請教。」
姜隱心裡翻了個白眼。
操!六年沒見還是這德行,嘴上說請教,不就是想探我的底嗎?
但他嘴上答應得爽快:「行啊,正好我也看看師弟這幾年有什麼長進,聽說你在觀瀾閣天天修仙,把自己修得跟白紙似的,來,給師兄露兩手。」
宋知玄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方楚楚在兩人之間來回看,腦子裡的信息量已經炸了。
街頭算命先生和飛鵝山宋大師是同門師兄弟?
她剛才還讓人家別當登徒子,登徒子個屁,人家是天師道真傳,跟宋知玄平起平坐的人物。
後腦勺又開始隱隱發涼。
一行人跟著宋知玄走到走廊盡頭那扇白色木門前。
宋知玄還沒開口,方楚楚已經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去。
門開了。
推得那叫一個爽快,生怕宋知玄多等一秒。
姜隱站在走廊里,手裡的蒲扇停了一拍。
好傢夥。
剛才我要進這扇門,擋得跟防賊似的,現在倒好,人家還沒開口呢,你自己就把門推開了。
方小姐啊方小姐,你這雙標玩得也太溜了。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一顆陳皮糖,剝了紙塞嘴裡,甜的。
算了,誰讓人家是方大美人呢……
他搖搖頭,邁步跟著進去。
宋知玄站在臥室中央閉眼,片刻後睜開。
「怨,」他說的第一個字就讓方楚楚臉色大變,「以懼為食的妖靈,專找精神脆弱,長期失眠的年輕女性寄生,吞食寄主的恐懼為生,寄主越怕它,它就越壯大,它在你這兒至少待了七年以上。」
方楚楚腿一軟,阿珍趕緊扶住她。
七年——她出道才十年。
這東西從她剛走紅就開始纏著她了。
這些年的失眠焦慮,半夜聽到敲牆聲,在鏡子裡看到自己扭曲的臉。
所有讓她崩潰的東西,都是這個怨故意嚇她,就為了吃她的恐懼?
「宋大師——」方楚楚的聲音在發抖,她掙脫阿珍的手,跌撞著走到宋知玄面前,「您能幫我嗎?求您幫幫我——多少錢都行,您說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姜隱嘴裡嚼吧嚼吧糖,靜靜看他這個師弟裝逼。
「方小姐,『錢』和『條件』,是對師者的侮辱,助你驅邪——是我的職責。」
方楚楚愣住了。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向宋知玄深深鞠了一躬:「宋大師,對不起,是我失了分寸……請您幫我。」
宋知玄點了點頭。
姜隱心裡沒忍住,嘖一聲。
看看!人家這說話技術——
似是有所感,宋知玄回頭看向他。
姜隱立刻臉上揚起笑容,朝他微微頷首,「就由師弟先出手吧。」
宋知玄回過頭,重新看向方楚楚,「準備七日法事,從今晚開始布陣,七日內可除根。」
方楚楚聽到「七日除根」四個字,臉上表情像死刑犯聽到了特赦令,她轉過身抓住阿珍的手,兩個女人差點當場哭出來。
姜隱笑著鼓起掌來。
「師弟長進了,」他把蒲扇往後領口一插,「七年道行的怨,七日就能除根,師父要是知道了,一定欣慰。」
話說得真誠。
但宋知玄聽出了話里那層意思……
怨的道行越深,剝離時對寄主神魂損傷越大,七日除根,速度快,但方楚楚得受多大罪?
這問題姜隱沒直接說出來,用一句「欣慰」裹著遞過去了。
宋知玄沒接他這句話。
他轉過身來正對著姜隱,目光平靜如水。
「方小姐,」話卻是對方楚楚說的,「你信我還是信我師兄?」
方楚楚整個人僵住了。
目光在宋知玄和姜隱之間來回彈跳,嘴唇翕動半天一個字沒說出來。
剛才宋知玄叫姜隱師兄的時候,她就意識到自己看走眼了。
那她剛才對姜隱的態度,每一幀都是得罪人的。
現在宋知玄又問出這麼一句要命的話。
說信宋知玄,得罪姜隱,說信姜隱,得罪宋知玄,說都信——等於都沒信。
方楚楚在娛樂圈混十幾年,從來沒被一句話架得這麼難受過。
姜隱心裡罵了一句:小子,當眾給我上眼藥是吧?行,你他媽記著。
但臉上笑容不變,反而主動給方楚楚遞台階:「方小姐,你信他吧,我這師弟從小就比我用功,論收妖靈,他比我利索。」
方楚楚勉強扯出一個笑,那笑比哭還難看。
孫蟄憋了一路的氣,再也忍不住了!
他站出來指著宋知玄:「你這人講不講先來後到?我師父先來的!!」
「孫蟄!」
孫蟄立刻閉嘴,但瞪向宋知玄的目光還沒收回來,裡面全是年輕人特有的,不計後果的憤怒。
姜隱走到孫蟄身邊,抬手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輕,把孫蟄拍得往前晃半步,但也把他從失控邊緣拉回來了。
然後轉向宋知玄,臉上又掛上那副賤嗖嗖的笑:「師弟別介意,剛收的徒弟,脾氣還沒磨好,不過這小子骨頭硬,跪香一炷香不吭一聲,記性也好,清心訣念兩遍就記住了,假以時日,比你師兄我還強。」
孫蟄的臉微不可察地紅了。
師父誇他了。
宋知玄的目光在姜隱搭在孫蟄肩上的那隻手上停了極短一瞬。
「根骨尚可,但目光太銳,心火太旺,不是長久修道的料。」
這句話來得又快又冷。
孫蟄猛地抬起頭,張嘴想反駁,但宋知玄周身那股氣場太強,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姜隱笑了一聲,手從孫蟄肩上收回來,蒲扇拔出來扇兩下:「脾氣不行可以慢慢磨,對了——」
把蒲扇往孫蟄肩上一拍,「你以後還要多跟師叔學學,尤其是畫符,你師叔畫符可厲害了,以後你要畫什麼符不會的,就去找你師叔請教,讓他手把手教你——」
這話一出口,臥室里的空氣又變了。
在場的幾人聽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宋知玄聽得懂。
當年在城寨,他畫符總是歪,師父玄真子的戒尺敲在他手指上啪啪響。
姜隱看不過去,晚上偷偷把他拉到陽台,用自己的手包著他的手,一筆一划地教他畫符。
後來他學會了,姜隱每次看他畫符都要在旁邊賤嗖嗖地說「這符是我教的,你要叫我一聲師父」,然後被他追得滿城寨跑。
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姜隱還沒出寨,還沒嫁給裴寒舟,還是他一個人的師兄。
宋知玄眼眸沉了一瞬,然後恢復正常。
方楚楚終於忍不住了,她從兩人中間擠出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
「兩位大師——你們是同門師兄弟,有的是時間敘舊,但我等不了了,那東西還在我身上,它每天晚上都在鏡子裡看我——你們能不能先幫我把事辦了,然後再慢慢聊?」
姜隱把蒲扇一合,扇柄在掌心裡敲兩下:「方小姐說得對,這樣吧,我們讓那個『怨』自己選擇跟誰走。」
宋知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了。
他轉頭看向姜隱,目光里壓著一層暗沉:「師兄打算把『怨』收做——」
「倀,」姜隱把那字說得跟說「助理」似的,蒲扇呼呼扇兩下,「你看啊,我攤子上正缺個打雜的,收鬼太費勁,雇個怨多省事,不用交社保不用發工資,每個月供兩炷香就行,這叫靈活用工。」
宋知玄眼眸沉下去:「師父說過,妖靈不可信。」
「師父還說過,術無正邪,人有善惡,」姜隱接得飛快,那速度像是早就準備好這句話等他上句,「再說了,你不也跟殷嘯鵬簽了契?你幫和聯勝做事,跟我和怨簽契,本質上有什麼區別?不過你簽的是龍頭,我簽的是妖靈,都是簽約,分什麼高低貴賤。」
宋知玄嘴唇動了一下,想反駁,又像想勸解什麼。
最終什麼都沒說。
姜隱也沒再追著打,把蒲扇往後領口一插,轉身往洗手間走去。
兩人達成一種無聲的默契——先把眼前的事解決,舊帳回頭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