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的手停在半空。
「你說什麼?」
「我說——恢復不了,」怨一字一頓地重複,「這個術法,我只會施,不會解。」
休息室里安靜了片刻。
「你別害我!」姜隱的聲音拔高了,「怨!你他媽別害我!我還要臉!我這張臉在廟街用了快十年,街坊鄰居都認識!你讓我頂著這個身體回去?!」
「你讓我變的,」怨攤開手,「我又沒強迫你,你說『把我變成女的』,我說『好』,你也沒問我能不能變回來。」
「我那是——」
「是什麼?」
姜隱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他當時確實沒說「要能變回來的那種」,他當時說的是「把我變成女的,越好看越好,最好讓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從字面上看,怨完成得非常好,甚至超額完成了。
問題是!沒有附加條款。
他媽的,自己給自己挖坑,怨都沒動手,他自己跳進去了。
姜隱深吸一口氣,扶著化妝檯邊沿,閉上眼睛,開始默念清心咒。
「那你說怎麼辦。」
「這個嘛,」怨歪著頭想了想,語氣含糊起來,「我的術法是有時效性的,等到時間了,自己就消了。」
「多長時間?」
「看情況。」
「『看情況』是什麼意思?」姜隱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個調,「你給我一個具體的時間,一個小時?一天?一個月?」
「不好說,」怨掰著手指頭,臉上的表情像在估算一件自己也不太確定的事,「快的話一兩個小時——慢的話,七八天是有可能的。」
「七八天?!」
姜隱的聲音穿透了休息室的門板。
「我要頂著這個——」姜隱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頂著這兩坨,活七八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他媽撒尿都得坐著!去澡堂子都不敢脫衣服!裴寒舟要是想跟我親熱,我都不好意思脫衣服——操,想起來就他媽要命。」
怨無奈地擺擺手,靈體在空中晃了一下:「我也沒辦法,術法這玩意兒又不是自來水龍頭,擰開就有關上就沒,得讓它自己慢慢退。」
「扣你——」
「誒誒誒,別扣工資!」怨趕緊往後飄了半尺,「前幾天你給我定的KPI還沒完成呢,你再扣我就只能去廟街撿香灰吃了,你忍心嗎?我好歹也是個怨,去撿香灰,傳出去我還要不要在妖靈圈混了?」
姜隱深吸幾口氣,臉色從鐵青變黑。
算了,先穿衣服。
他轉身去拿自己的衣服——空了。
「我的衣服呢?」
怨縮進瓶子裡,瓶口冒出一縷極細的白煙。
「問你話呢!我衣服呢!」
「別問我,」怨的聲音從瓶子裡悶悶地傳出來,「我又不是你的保姆,你自己丟三落四的,怪我?」
姜隱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從丹田往上一提——
「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清心咒清心咒清心咒——」
門被敲了兩下。
「姜大師?您換好衣服了嗎?」是方楚楚的聲音。
姜隱去開門,方楚楚和阿珍站在門口,看到他的一瞬間兩人同時愣了一下。
「姜大師——您怎麼還穿著泳衣?」方楚楚的目光掃過他身上的墨綠色泳衣和頭上的假髮,「妝也沒卸,假髮也沒摘,您是準備穿著這身回廟街嗎?」
「我也想換,」姜隱的聲音里全是生無可戀,「我衣服不見了。」
「不見了?」阿珍探頭往化妝間裡看了一眼,「這化妝間平時就楚楚姐一個人用,外人不進來的,會不會是阿May拿去洗了?」
「那可能真是阿May拿走了,」方楚楚悶笑了一聲。
姜隱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裡塞了個檸檬。
方楚楚看他這副生無可戀的樣子,轉身走到化妝間角落的衣架前,翻了一陣,從裡面抽出一套白色棉質襯衫和黑色闊腿褲,都是偏中性的款式,版型寬鬆。
「要是不介意,先穿我這套,這套我買大了一號,還沒穿過,應該夠長。」
姜隱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件白襯衫,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泳衣,這種情況下他還能挑嗎?
總不能真穿著泳衣裹條浴巾滿大街跑,雖然廟街的街坊們對他的容忍度已經很高了,但穿泳衣招搖過市這種事還是會突破他們的心理防線。
「謝了,」他拿過衣服,走進更衣室拉上帘子。
沒過一會兒,姜隱從帘子後面走出來。
方楚楚和阿珍同時眼睛一亮。
沒想到姜隱穿上這種款式的衣服後,效果出乎意料得好。
介乎女人和男人之間,不濃不淡的兩種味道。
恰到好處。
「還行,」姜隱對著鏡子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方小姐的衣服品味不錯,回頭請你吃飯,不過得等我把這身行頭卸了,不然出去吃飯得坐角落,怕把人嚇著。」
他說完拿起布袋甩上肩,朝方楚楚和阿珍揮了揮手,推門走了。
化妝間的門合上之後。
阿珍猛地一拍大腿:「姜大師忘記拆假髮了!還有他臉上的粉底都沒卸!」
她站起來就要追出去,
「阿珍,」方楚楚叫住她。
阿珍回頭,看見方楚楚靠在化妝檯邊沿,嘴角掛著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你不覺得——」方楚楚把手裡那個空衣架放回架子上,「這樣的姜大師反而更……」
她沒有說完,但阿珍看著方楚楚臉上那個表情,慢慢地點了點頭。
「對,」阿珍坐回椅子上,把剛才沒說完的後半句話咽了回去,「確實更好看,比穿泳衣還更有味道。」
江疏晚走上保姆車的時候,小何正在車裡整理通告單,看見江疏晚一個人上來,小何愣了一下,下意識往車門外面看了看。
停車場空空蕩蕩,沒有殷嘯鵬的車,也沒有殷嘯鵬的人。
「疏晚姐?」小何把通告單放在一邊,「您不和殷總一起走嗎?」
在嘉寶影業,江疏晚和殷嘯鵬的關係雖然不是公開的,但也不是秘密。
小何跟了江疏晚兩年,早就摸出了規律:只要殷嘯鵬來片場,江疏晚一定會坐他的車走,有時候是去吃飯,有時候是去酒店,有時候直接回殷嘯鵬在淺水灣的別墅。
今天殷嘯鵬明明來了,結果江疏晚自己回了保姆車,太反常了。
「他現在眼裡已經沒有我了,」江疏晚在座位上坐下來,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
小何沒太聽懂,歪了下頭:「啊?」
江疏晚沒有解釋,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開車吧。」
司機發動引擎,保姆車緩緩駛出片場停車場。
車窗外的街景從清水灣的片場棚頂變成了九龍老區的騎樓和霓虹燈招牌。
車開了大概十分鐘,經過廟街附近的時候,江疏晚的目光被窗外什麼東西吸引了,突然坐直了身體。
「停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