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踩下剎車,車輪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聲輕響。
「小何,你幫我去買份叉燒飯。」
小何的表情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她張了張嘴,確認了一遍:「叉燒飯?疏晚姐,您——吃叉燒飯?」
不怪小何震驚,在她認知里江疏晚為了維護身材,每天的食譜比和尚還素,米飯這種碳水碰都不碰。
更別說叉燒這種肥膩的紅肉,光是一塊叉燒的卡路里就夠她在跑步機上多跑半小時。
「今天特別想吃,」江疏晚轉過頭來對她笑了一下。
小何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推開車門下了車,沒一會兒就拎著一份熱騰騰的叉燒飯回來了。
江疏晚接過筷子,直接在車裡吃了起來。
沒有擺盤,沒有分小碗,沒有先挑掉肥肉,就那麼端著泡沫飯盒,一筷子夾起一大片叉燒塞進嘴裡。
小何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眼睜睜看著江疏晚把一整份叉燒飯吃得乾乾淨淨,連沾在飯盒底部的蜜汁都拿米飯拌了拌扒進嘴裡。
吃完之後,江疏晚把空飯盒擱在旁邊座位上,拿起紙巾擦了擦嘴,打了個小小的飽嗝。
「好吃。」
車廂里瀰漫著叉燒飯濃郁的氣味,小何默默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保姆車在公寓樓下停穩,這是一棟位於九龍塘的高檔住宅樓,很多娛樂圈人士都住在這裡。
「小何,麻煩你把車裡的垃圾清理一下,我先上去了,」江疏晚從包里拿出小鏡子照了照,確認嘴角沒有油漬,才推開車門下去。
小何點頭應了,彎腰去收拾座位上的空飯盒和紙巾。
江疏晚出了電梯,沒有回自己家,她走到對面的公寓門口,抬手敲門,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半長的頭髮隨意散在肩頭,額頭有幾縷碎發搭下來遮了半邊眉眼。
要是姜隱在這裡,絕對會喊一句:「臥槽,這不是我「小叔子」嗎?不對,我「小叔子」沒這麼壯的肌肉。」
阮少霆靠在門框上,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低頭看著江疏晚。
「有事?」
江疏晚沒理會他的冷淡:「沒事就不能去你家坐坐?」
阮少霆側身讓開,江疏晚從他身邊走進玄關,擦身而過的時候,阮少霆的鼻子動了一下。
他皺起眉,抬手捂了捂鼻子:「你剛才幹嘛去了?」
江疏晚回頭看他:「沒幹嘛呀,剛拍完戲從片場回來。」
「你們今天拍的什麼戲?」阮少霆把門關上,跟在她後面走進客廳,「身上怎麼這麼重的叉燒味。」
客廳里散落著一地健身器材。
啞鈴,槓鈴,拉力繩,瑜伽墊,還有一台引體向上架支在落地窗前,把維多利亞港的夜景擋得嚴嚴實實。
江疏晚抬起手臂聞了聞自己的袖子:「可能是拍戲的時候沾到的吧。」
她掃了一眼客廳里的健身器材,走到沙發前坐下,「看來你最近鍛鍊得很頻繁。」
提到鍛鍊,阮少霆的表情終於有了點活氣。
他走到茶几前面,擼起衣袖,朝江疏晚展示了一下右臂的二頭肌。
肌肉在燈光下鼓起來,線條分明,用力的時候能看到皮下血管的走向。
「為了這部電影,我已經喝了快兩個月的蛋白粉加水煮雞胸肉,」他把手臂放下來,拍了拍自己的腹肌,「能沒有效果嗎?下個月開機的時候,我得脫掉襯衫拍一場打戲,導演說了,要給觀眾看到一個『野獸般』的阮少霆,到時候全港女性觀眾都得瘋。」
江疏晚認真地看了看他的肌肉,點了點頭:「效果很明顯,比上個月又壯了一圈。」
然後她從包里拿出一個護身符,紅色的錦囊,上面用金線繡著平安二字,下面墜著個小銅錢和流蘇。
款式是白鶴派最近推的情侶款,全港的商場專櫃都在賣,雜誌上打過好幾輪GG。
「給你,」江疏晚把護身符遞過去。
阮少霆低頭看著她手裡的護身符,沒接:「你明知道我不信這玩意兒,還給我拿這個幹嘛?」
江疏晚笑了,把護身符往前又遞了半寸,語氣裡帶著點撒嬌的軟:「我知道你不信,但你可別忘了,我們是熒幕情侶,最近白鶴推出的這個系列特別火,到時候我們兩個戴著一樣的被記者拍到,又可以上一波封面,給你的新戲預熱,媒體不就愛吃這種『情侶暗戳戳撒糖』的瓜嗎?免費的宣傳,不要白不要。」
阮少霆看了她一眼,接過護身符,翻來覆去看了看,隨手揣進運動短褲口袋裡。
「明天新義安在島上舉辦慈善晚宴,」他一邊說一邊走到引體向上架下面,伸手握住橫杆,「你應該作為我的女伴陪我一起去吧?」
江疏晚搖了搖頭。
阮少霆正準備往上拉,動作停住了,他鬆開手,轉過身來:「什麼意思?」
「明天我有別的安排。」
「什麼安排?」阮少霆走到沙發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該不會是又要陪那個殷總去吧?」
江疏晚抬頭看著他,沒有否認。
「我們對外是一對,」阮少霆的腮幫子鼓了一下,「全香港都知道你是我女朋友,明天那種場合,四大社團的人都在,媒體也會到,你不跟我去,跟殷嘯鵬去,你是想讓明天的頭條變成『阮少霆被綠』嗎?」
江疏晚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彎下腰,雙手捧住阮少霆的臉,手心貼著他的下頜線,拇指輕輕按了按他咬緊的腮幫子。
「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她的聲音放得很柔,像哄一隻炸了毛的貓,「但殷總那邊的關係你也知道,我們現在很多資源都靠他,不是我想去,是不能不去,你體諒體諒我,好不好?」
阮少霆別開臉,但沒甩開她的手。
「你每次都是這套說辭。」
「因為每次都是實話啊,」江疏晚把他的臉轉回來,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少霆,在這個圈子裡,我們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你不喜歡殷嘯鵬,我知道,但他手裡的院線渠道和投資渠道是我們現階段繞不開的,等我站穩了,等你的戲約多到可以挑劇本,到時候就不用再看任何人臉色了,好不好?」
阮少霆沉默了一會兒,吐出兩個字:「隨你。」
江疏晚知道他這是消氣了,鬆開手,退後半步。
「不過你也別光顧著拼事業,」她指了指茶几上那盤白慘慘的水煮雞胸肉,「不要一直吃這個,偶爾也要給自己增加點營養,放縱一次也沒關係,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你看你,都快練成乾兒了,上鏡是好看,但摸起來硌手。」
阮少霆點點頭:「知道了,你回去吧,我再練一組。」
江疏晚走到玄關,換上自己的高跟鞋。
拉開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阮少霆已經重新握住了引體向上架的橫杆,背對著她,肩背肌肉在用力時隆起的弧度在落地窗上映出一個清晰的剪影,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的那一刻,阮少霆從橫杆上跳下來。
他站在客廳中央,做了個深呼吸,重新握緊橫杆,打算再做一組,手臂突然沒了力氣,整個人掛在那裡晃了兩下,鬆手落地,狀態不對。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拿起那杯蛋白粉喝了一口,寡淡的香草味混著沒化開的粉末顆粒,滑過喉嚨的時候帶起一陣反胃。
滿腦子都是剛才江疏晚從他身邊走過時身上飄來的叉燒飯味道。
他那根被水煮雞胸肉和蛋白粉荼毒了快兩個月的嗅覺神經,此刻正在瘋狂反噬,茶几上那盤雞胸肉看起來更倒胃口了。
「偶爾放縱一次也沒關係,江疏晚說的。」
阮少霆站起來,走進臥室,兩分鐘後出來,換了一身低調的便裝,墨鏡遮了大半張臉。
他從玄關柜子里摸出車鑰匙,拉開門走了出去。
姜隱從片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拖著又累又餓的身體穿梭在廟街的霓虹燈之間。
算了一下午的卦,救了一個人,下了一次水,被殷嘯鵬那條瘋狗堵了一回,還發現自己的衣服不翼而飛。
今天的倒霉程度已經超過了廟街所有攤販的總和,他現在腦子裡只有吃的。
本想去魚蛋嫂那兒吃碗魚蛋粉,走到街口看到魚蛋攤前排隊的人,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的模樣。
這要是被魚蛋嫂認出來,明天廟街所有人都會知道姜大師變成女人了。
魚蛋嫂那張嘴,比廟街夜市的大喇叭還靈,不出半天全廟街都知道,不出一天全油麻地都知道,不出三天——操,不能想,
算了,去吃叉燒飯,叉燒飯店裡光線暗,角落位置多,不容易被認出來。
姜隱拐進街尾那家老字號燒臘店,推開玻璃門,掛在櫥窗里的燒鵝,叉燒,白切雞還在往下滴油,空氣里瀰漫著蜜汁和炭火的混合香氣。
他朝夥計招了招手:「一份叉燒飯,加例湯。」
然後目光掃過店內——
角落靠牆的位置,背對著門口坐著一個男人。
身形高大,肩寬腰窄,半長的頭髮散在肩上,穿一件黑色皮衣,領口的鉚釘在燈光底下反光。
姜隱的心一下子熱了。
操,還以為真吃醋了,從片場跑的時候臉黑得跟鍋底似的,結果呢?專門來廟街等他吃飯。
還穿了他最喜歡的那件皮衣,頭髮也放下來了,這是切裴焰模式了?
裴寒舟這個人就是這樣,白天當夠了冰棍,晚上就換張臉來哄他,嘴上什麼都不說,行動比誰都誠實,生氣歸生氣,該來接他還是來接他,悶騷悶到家了,但老子就吃這套。
姜隱高興地走過去,繞到那人面前,一屁股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手肘撐在油膩膩的桌面上,雙手托腮,臉上掛著那種「別裝了我知道是你」的得意笑容。
「來多久了?怎麼不等我一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