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人沒說話。
姜隱也沒在意。
裴寒舟這人,嘴比廟街阿伯手裡盤的核桃還金貴,撬半天蹦不出一個整屁。
他甚至在家練出了一身絕活,從「嗯」的音調長短就能斷裴寒舟的情緒:「嗯」短促,是知道了,「嗯」帶點尾音,是心情還行,「嗯」從鼻子裡哼出來——那說明有人要倒大霉了。
今天這個沉默嘛,應該還在生氣。
但這會兒能坐在這兒等他吃飯,已經是裴寒舟式求和了。
「我跟你說,今天可太他媽精彩了,」姜隱往椅背上一靠,「你知道方楚楚下午拍的那場水下戲嗎?胡國明憋了大半個月的重頭戲,結果她一下水就抽筋了,差點沒命,
你猜怎麼著?你老公我,一刀下去,血往她眉心一點,人直接從白布底下坐起來了,全場都傻了!」
對面還是沒說話,墨鏡後面的臉像被水泥封住了似的,紋絲不動。
姜隱全當他是在認真聽,講得更來勁了,他這人就這樣,給點陽光就燦爛,不給陽光自己也能發光。
「然後方楚楚那個經紀人,眼睛賊得很,盯上我的腿了,」他拿手在大腿上拍了兩下,啪啪響,「說我跟方楚楚腿型像,讓我幫忙做水下替身,我就換了泳衣下水了,就潛下去做了幾個掙扎的動作,
結果胡國明拍完非要給我量身打造一部電影,你老公我這是要出道啊!不過話說回來,我那個水下鏡頭是真的絕了,回頭讓胡國明拷一盤錄像帶給我,拿回家給你開開眼。」
姜隱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到副導演流鼻血的時候自己笑得前仰後合,拍到桌上那碟花生米都在震。
講到殷嘯鵬在走廊里堵他被他一個膝蓋頂在襠部的時候,他更來勁了,還站起來比劃了一下當時的動作,膝蓋往上一頂,差點把隔壁桌客人的茶杯碰翻。
「那孫子到現在還以為我是個女的!被我單手按在牆上動不了,襠部挨了一下,他那玩意兒能不能再用都是個問題,
下次再敢堵我,我直接讓他下半輩子都硬不起來,跟我耍橫,老子在廟街跟混混打架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個夜總會裡摟著小姐划拳呢。」
他講完這些,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
口乾舌燥,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劣質普洱,茶味淡得跟洗鍋水似的,但聊勝於無。
杯子放下的時候他才注意到,從頭到尾,對面的人一點反應都沒有。
「行了別裝了,」姜隱用扇柄敲了敲對方的墨鏡鏡片,「大晚上還戴個墨鏡,你裝不裝?摘了摘了。」
對面的人抬起手想擋,動作只做了一半,僵硬地停在半空中。
姜隱沒給他猶豫的時間,直接伸手把墨鏡往下一扯。
阮少霆的臉完全露了出來。
姜隱瞬間從凳子上彈了起來。
我操!認錯人了?!
阮少霆也回過神來。
這個「美女」剛才說的每一句話單拎出來都夠他消化半天的。
江疏晚的水下替身?膝蓋頂殷總襠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認錯人了,」姜隱把墨鏡放在桌上,雙手合十做了個抱歉的手勢,「我以為你是我——算了不說了,打擾了阮先生,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他站起來轉身就要走。
「靚女!你嘅叉燒飯!」
夥計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泡沫飯盒從後廚走出來,叉燒切得比別家厚一倍,蜜汁澆在白米飯上,旁邊還擱了幾根焯過水的菜心,綠油油的,淋了一勺蚝油。
姜隱的腳釘在原地。
眼睛盯著那碗飯,喉結滾動了一下。
今天他就在片場喝了幾口枸杞水,下水遊了半天,被殷嘯鵬堵了一回,回來還走了快四十分鐘的路。
一塊叉燒等於一條命,一勺蜜汁等於半條命,這碗湯等於命上加息。
他的胃替他做了一個非常清醒的決定,臉可以不要,飯不能不吃。
姜隱轉身走回來,重新坐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阮先生,」他拿起筷子,對阮少霆歉然一笑,那笑容堆得比叉燒上的蜜汁還厚,「不好意思啊,剛才確實認錯人了,不過你這桌位置好,風水不錯,視野開闊,進出方便,我拼個桌不介意吧?」
話音未落,筷子已經插進了叉燒飯里。
阮少霆定定地看著他。
姜隱抄起筷子埋頭大吃起來,餓得太狠,吃起來不太斯文,筷子扒飯的速度跟推土機似的,一口叉燒一口飯,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蜜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阮少霆就這麼默默看著他吃,在他認識的所有女明星裡面,沒有一個人吃飯是……如此豪放?
姜隱吃到一半,抬頭看了他一眼。
發現阮少霆還盯著自己,筷子停在半空,嘴裡還叼著半塊叉燒。
「你也吃啊,」他把叉燒嚼吧嚼吧咽下去,誠懇地勸他,「這家的叉燒肉,肥瘦剛好,蜜汁是老闆自己調的,拿麥芽糖加陳皮熬的,全廟街找不出第二家,你再不吃就涼了,涼了蜜汁就凝了,凝了就不好吃了,別客氣,趕緊動筷子。」
阮少霆沉默地拿起自己的筷子,也吃了起來。
原本因為連續兩個月沒碰油膩的東西,雖然饞,真的坐了下來胃口就有點不適。
但也許是姜隱吃的樣子太有感染力。
他跟著夾了塊叉燒,入口的瞬間,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就從舌尖蔓延開來,蜜汁不甜,但入味,油而不膩,帶著很淡的陳皮香。
一口氣吃完,再抬頭,對面那個「美女」已經埋頭又幹掉一碗。
「你——」
姜隱沒有理會他想說什麼,放下碗,一抹嘴,起身,朝他揮了揮手。
「阮先生,拜拜,改天要是還想吃這家的叉燒,找我,我給你帶路,我在這條街上混了十幾年,哪家的蜜汁最濃哪家的例湯最靚,閉著眼睛都能找著。」
說完轉身往外走。
阮少霆的目光追著那個背影,沒忍住低頭悶笑一聲。
沒想到就是出來吃個飯,還能遇上這麼有趣的人。
姜隱走到門口,腳步卻是突然停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阮少霆,孤零零地坐在那裡,身上那團極其濃重的黑氣還在轉,從肩頭一直纏到眉心,比他剛才剛進門時看到的那一團又濃了幾分。
姜隱啊姜隱,你他媽怎麼又要多管閒事?
今天救方楚楚割的手指還沒好呢,剛結痂,又手癢了?你是算命的不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罵歸罵,轉身的腳步卻沒有停,腿不聽腦子使喚,自己走回去了。
阮少霆感受著面前突然投下來的陰影,抬起頭看到去而復返的人,愣了愣。
姜隱沖他笑了笑,直接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阮先生,」他開口,聲音溫和篤定,跟剛才大口扒飯的樣子判若兩人,「要不要算一卦?」
阮少霆呆了幾秒,沒說話,但也沒有拒絕。
「我看你印堂發黑,」姜隱笑著眯起眼,那雙眼尾微挑的風流眼裡全是篤定,「大凶之兆,需要我幫你化解。」
阮少霆還是看著他,但眼裡的興趣已經被厭煩取代。
原來就是個江湖騙子。
「我不信這些,這位小姐,你可能找錯人了,你要是手頭緊,可以直接說個數,不用繞這麼大彎子。」
話剛落地,姜隱就打斷了他。
「不要拒絕,」他伸出手來,食指指向阮少霆眉心,在空氣中點了點,「你確實需要算一卦,你身上這團黑氣,再拖下去就不是諸事不順的問題了,是要命的問題,我不是在跟你推銷,我是在救你。」
阮少霆眯起眼。
「你們現在這一行,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