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少霆領著姜隱和孫蟄上了甲板。
孫蟄跟在最後頭,脖子伸得老長,腳底下差點絆一跟頭。
姜隱回頭瞥了他一眼,扇子往他腦門上一敲。
「收收你那副劉姥姥進大觀園的德行,丟不丟人?」
孫蟄捂著腦門嘿嘿笑:「師父,這船真他媽大。」
「廢話,新義安的場子,能小?」姜隱扇子一搖,下巴往人群里一揚,「瞧見沒?那個穿灰西裝的,金表鏈子那麼粗,一看就是放高利貸的,旁邊那個戴珍珠項鍊的,命宮帶煞,老公外面絕對有人,這個場子裡隨便拎一個出來,兜里的錢都夠咱們吃半年叉燒飯。」
孫蟄眼睛亮了:「那咱們今天能開張不?」
「開張?」姜隱拿扇子拍了拍他肩膀,「你師父我今天不光要開張,還要吃席,新義安請的半島酒店大廚,鮑魚隨便造,你待會兒給我放開肚皮吃,吃不夠本別回來見我。」
「得嘞!」
阮少霆在前面走著,步子又快又硬,他不回頭,也不說話。
姜隱盯著他的後腦勺,心裡直犯嘀咕,這小子從剛才上船到現在,一句話都沒多說,擺明了憋著事兒。
果然,走了沒幾步,阮少霆突然停下來轉身。
姜隱差點一頭撞他胸口上,「阮先生,剎車能不能提前打個燈?」
阮少霆沒理他的貧嘴,他盯著姜隱的臉,那個眼神跟掃描儀似的,一層一層往下剝。
「阮先生?」姜隱扇子搖了搖,咧嘴一笑,「您這眼神,是要跟我相親還是要跟我算帳?」
阮少霆張了張嘴。
他確實快憋炸了。
昨晚廟街巷子裡那個長頭髮女人,說話的調調,笑起來那股勁兒,還有那副天塌了都當被子蓋的德性,跟眼前這個穿花襯衫的算命先生,從頭到腳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看著姜隱那張笑眯眯的臉,阮少霆又找不到那個茬兒。
「多謝阮先生剛才解圍,」姜隱笑眯眯地沖他拱了拱手,扇子往手心一拍,「改天免費給你算一卦,算桃花還是算財運,隨你挑。」
阮少霆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你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姜隱的扇子停了那麼一瞬。
然後他把扇子一搖,臉上那副笑又掛回去了:「這個問題,收費五百,概不賒帳,童叟無欺。」
阮少霆的臉當場黑了。
旁邊孫蟄「噗」的一聲,沒忍住,直接笑了出來。
阮少霆狠狠瞪了孫蟄一眼。
孫蟄立刻低頭,假裝在研究甲板上的防滑紋路。
「你——」阮少霆還想說什麼。
「少霆!」
祥叔從人群里擠過來,一把薅住阮少霆的胳膊。
他先看了看阮少霆,又看了看被阮少霆堵在欄杆上的姜隱,眼神里的疑惑一閃,但職業本能讓他先把正事辦了。
「你在這兒磨蹭什麼呢?殷總在貴賓室等你,等了快一刻鐘了!趕緊跟我走!」祥叔拽著阮少霆就往外拖。
阮少霆被拽著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姜隱好幾眼。
那個眼神說不上是不甘心還是別的什麼。
姜隱靠在欄杆上,沖他揮了揮扇子,笑得很是燦爛。
等祥叔把阮少霆拽遠了,孫蟄才蹲在地上笑出聲來,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指著姜隱:「師父,您看到阮少霆那個表情了沒有?他的臉——哈哈哈哈——」
姜隱拿扇子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笑夠了沒?笑夠了就起來,大庭廣眾蹲地上跟要飯的似的,丟不丟人?」
孫蟄捂著腦袋站起來,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
笑到一半,表情慢慢收住了:「師父,阮少霆為什麼幫咱們?您什麼時候跟他——」
「因為他欠我一條命,」姜隱把扇子一收,臉上的笑淡了幾分。
孫蟄也笑不出來了。
姜隱靠著欄杆,把昨晚怎麼在燒臘店認出阮少霆身上的黑氣,怎麼畫符塞給他,全說了。
孫蟄聽完,皺著眉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抬頭,聲音壓得跟做賊似的:「師父,那東西還在廟街嗎?咱們還能不能回去擺攤了?」
「不好說,」姜隱的目光掃過甲板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從那些端著香檳杯的名流臉上一個一個掠過,「但那東西——也上了這艘船。」
孫蟄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女人們的鑽石耳環在太陽底下閃,男人們的雪茄菸霧被海風吹散,弦樂隊換了一首更柔的曲子,一派富貴祥和。
「師、師父,您說那東西在船上?」
「八九不離十,」姜隱把扇子往後領口一插,「昨晚那道符擋了它一下,但它沒走遠,今天這艘船上一半以上的人命格都帶煞,全他媽是陰氣重的主,對那東西來說,這就是一艘自助餐船,想吃什麼吃什麼。」
孫蟄喉結滾了一下:「那咱們——」
「保該保的人,」姜隱的目光在人群中一一掠過,最後落在頂層甲板的VIP休息室方向。
那扇磨砂玻璃窗後面有個筆直的側影。
他的目光停了兩秒,收回來。
「走,先找地方落腳,這船上人多眼雜,咱們得低調。」
話音剛落,一個穿制服的侍應生端著托盤從他身邊過。
船身被浪頭顛了一下,托盤上的香檳杯往左一歪,眼看要倒。
姜隱隔空一點。
那隻傾斜的香檳杯在半空中頓了一瞬,穩穩噹噹地回到了托盤中央,整個過程不到一秒,快得像眼花。
侍應生穩住身形,低頭檢查了一下托盤,發現杯子都好好的,鬆了口氣。
轉頭沖姜隱道了聲謝,端著托盤繼續往前走了。
姜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才那一下,他本來只是想試試。
自從昨天在片場救方楚楚之後,他體內的炁就跟吃了補藥似的活躍得離譜。
剛才輕輕一催,那道氣離體而出,直接托住了杯子,換以前,隔空借炁至少得畫道符做引子,哪有這麼順溜。
「師父……」孫蟄剛叫了一聲。
姜隱把手指一收:「先別聲張,待會兒人多,見機行事。」
孫蟄點點頭。
姜隱又看了看VIP休息室的方向,嘴角一挑:「走吧,聽說新義安的慈善晚宴請的是半島酒店的大廚,鮑魚隨便吃,你師父我今天要吃到回本。」
孫蟄一聽「鮑魚隨便吃」,剛才那點害怕全拋腦後了,兩眼放光。
姜隱走在前面,右手在口袋裡慢慢攥緊又鬆開,指尖剛才那一下借炁的餘韻還在。
這股炁來路不明,但確實比他苦修多年的還強,他得搞清楚是怎麼回事。
但不是現在,現在他得先在這艘裝滿了煞氣和名流的遊輪上,找到那個從廟街追過來的東西,在它找到下一個獵物之前。
裴寒舟坐在VIP休息室的沙發里,面前何寶誠正拿著報表報帳。
何寶誠報得很認真,每個數字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他跟了裴寒舟這麼多年,深知這位爺的脾氣,別的都能忍,帳目上的馬虎不能忍。
但今天何寶誠明顯感覺到,裴寒舟的心思不在帳上。
不僅如此,眼神還時不時偏向右側的落地窗,嘴角掛著極其微妙的弧度。
何寶誠以為自己眼花了,他推了推眼鏡,又看了一眼。
沒錯,裴總的嘴角在往上翹。
何寶誠不由得往落地窗那邊看了看,窗外就是海,沒什麼稀奇的東西,也沒人值得他笑啊。
「裴總?」何寶誠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剛才說的您聽到了嗎?」
「嗯,」裴寒舟收回目光,臉上那點笑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重新變回那副萬年冰山臉,「繼續。」
何寶誠咽了口唾沫,繼續往下報。
細威站在旁邊,全程目睹了裴寒舟那個詭異的笑。
不對勁,十分的不對勁!
自今天早上起,寒哥就時不時低頭笑一下,搞得細威汗毛都豎起來了。
何寶誠報完所有報表,總結道:「今年一年的利潤增長百分之二十,主要是靠方小姐帶動的《千王風雲》,上半年幾個項目的營業額都提高了——」
裴寒舟點點頭,打斷他:「功大獎重,沒有問題,下船後拿一百萬現金給方小姐,年底再額外發兩成的分紅給大家。」
何寶誠一喜:「是,裴總!」
裴寒舟把報表遞過去:「既然沒事,就回去休息。」
「好的!」何寶誠站起來,接過報表,「裴總,那我不打擾您休息了。」
裴寒舟沒吭聲,示意他自便。
何寶誠轉身走了。
裴寒舟抬頭看向細威:「細威。」
細威在出神,沒聽到。
「細威。」
細威一個激靈:「寒哥!」
裴寒舟指了指茶几上放的一個牛皮紙袋:「把這個給方小姐送過去。」
細威上前拿起紙袋。
「方小姐?方楚楚?」
「船上還有幾個方小姐?」
細威點頭領命,拎著紙袋轉身往外走,剛走到門口,手還沒碰到門把手——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