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蟄眨了眨眼,舌頭在口腔里繞了一圈把蛋糕甜味壓下去,剛想開口說自己不是姜隱——
方楚楚忽然抬手握住了他的另一隻手。
「姜大師!你是不知道,我能在這裡看見你有多開心!!」
這麼熱情,孫蟄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自己不是姜隱。
方楚楚又覺得自己這番舉動太過唐突,微微紅了臉,鬆開手後退半步。
「姜大師,很抱歉,太高興,失禮了。」
孫蟄撓撓頭,也不知道該說抱歉的人是自己還是方楚楚。
「方小姐……」
「叫我楚楚就好,上次聽姜大師這麼稱呼我,感覺特別親切。」
孫蟄:「……」
「姜大師,我看見你的瞬間,提著的那顆心一下子就安定了,」方楚楚真心實意地說,「雖然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但就是覺得,有您在,今晚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怕了。」
孫蟄這輩子從來沒被人這麼追捧過。
他活了二十年,當過的最重要的角色是「孫敬堂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和「廟街姜神算的跑腿徒弟」。
忽然之間被一個全港最紅的女明星當活神仙一樣依賴,那感覺像灌了一大口六十度的茅台,從喉嚨燒到胃,從胃燒到四肢百骸,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在飄。
原來被人追捧是這種感覺。
難怪師父平時那麼裝,這酸爽,真是妙不可言。
「方小姐,」孫蟄瞬間挺起了腰板,用姜隱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方楚楚,「有姜某在此,自會護你周全。」
方楚楚聽了,竟真像吃了定心丸,神色瞬間放鬆下來,連眼神都更亮了。
「姜大師,有件事我一直想問您,今天在遊輪上江疏晚送了我一個平安符——」她伸手去拿手袋裡的平安符,手指在絲綢內袋裡摸了半天,什麼都沒摸到。
「咦?怎麼不見了?我明明放在這兒的,進宴會廳之前我還摸了一下確認在的,怎麼——」
就在這時,有道中年女人的聲音從方楚楚身後傳來。
「請問,您是姜大師嗎?」
方楚楚回頭,阿梅站在兩人身後,穿一件素色對襟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職業式的禮貌微笑。
孫蟄掃了一眼方楚楚,腦內高速運轉。
完了!有人來找師父了!!
這人看起來不像是來算命的,是來辦正事的,師父交代過要端著,不管誰來了都不能慌。
他停頓了大概兩秒,點了點頭。
「是。」
阿梅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一點,依舊克制,她往前邁了一步:「太好了,姜大師,我們夫人找了您很久,特地在主席台旁邊給您留了位子,請您跟我來吧。」
方楚楚在旁邊聽到了「主席台旁邊」幾個字,眼睛裡的震驚幾乎要溢出來。
主席台旁邊,那是核心席位,坐的不是社團坐館就是太平紳士。
姜大師也太厲害了吧,居然還能跟新義安的向太搭上線。
孫蟄現在騎虎難下。
方楚楚在旁邊一臉崇拜地看著他,阿梅在前面等著他,而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主席台旁邊?什麼位置?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算了,反正已經裝了,裝到底吧。
「有勞帶路。」
他向方楚楚微微頷首,轉身跟著阿梅走了。
走出兩步又偷偷回頭看了一眼,方楚楚還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安心。
那個安心的表情讓孫蟄心口忽然愧疚地疼了一下。
方小姐以為他是姜隱,他給了方小姐安全感,可這安全感是假的。
萬一真出了什麼事,他一個連符都畫不好的假姜隱,能護得了誰?
算了——師父就在島上,真出事了肯定能趕到,先把眼下這關過了再說!
阿梅領著孫蟄穿過宴會廳中央,繞過舞池,經過那一長排自助餐檯,往主席台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少人扭過頭來看那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被向太的貼身傭人親自引路,這是要去哪?
阿梅在一張椅子後面停下來,抬手做出「請坐」的手勢。
孫蟄這才看清這張椅子的位置,主席台右側第一個位子。
從這張椅子往前看,全場每個人的表情都能盡收眼底,這是最他媽核心的席位。
孫蟄以前就算再混,也是跟他爸孫敬堂去參加過幾次商會宴會的。
他爸在宴會上坐什麼位置他最清楚,不是角落就是門口,服務員端菜從他爸身邊過的時候連句「先生讓一下」都懶得說。
在富商雲集的場合,座位就是身份,主席台旁邊,那是四大社團龍頭的級別。
他爸要是在這兒看見他坐這個位置,能從椅子上摔下來。
不對,他爸根本就不可能相信,他爸連他每天早出晚歸都懷疑是在外面鬼混,要是看見他坐在新義安慈善晚宴的核心席位上,怕是要心臟病發。
「姜大師?您不坐嗎?」
孫蟄回過神來,乾巴巴擠出一絲笑:「坐。」
椅子比他平時坐的都要舒服,人一坐下感覺整個人都松下來。
孫蟄後背挺直,雙手搭在扶手上,臉上面無表情,努力裝成姜隱的樣子。
阿梅在旁邊站了幾分鐘,確定他沒再需要什麼服務之後,微微欠身退到後面去了。
孫蟄假裝專注地欣賞宴會廳里的布置,眼角餘光偷偷打量著周圍,心裡翻江倒海。
師父!!你在哪?!我再也不冒充你裝逼了,真是裝逼遭雷劈啊!!
這邊是裴寒舟,那邊是向華,我孫蟄一個廟街跑腿的小徒弟坐在四大社團龍頭中間,這是要折壽的節奏!
下面幾桌的賓客再次把目光投向了這個穿花襯衫、坐在核心席位的年輕人。
剛才在門口的時候大家只是好奇:這人是誰?穿成這樣就來了?現在看到他坐的位置,好奇變成了震驚。
主席台旁邊不寫名字的位子,從來沒有過先例。
這年輕人什麼來頭?四大社團的新龍頭?不可能,太年輕了,某位太平紳士的兒子?沒聽說過有姓姜的太平紳士。
白鶴派的明心坐在靠牆偏後的位置,以白鶴派的江湖地位,按說該安排在前排核心區。
但向家的座位表上,白鶴派被安排在了後面。
明心本來就對座位安排有意見,現在看到一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直接坐到主席台旁邊,自己和師弟只能縮在後排靠牆,那股氣頓時從肚子裡竄到嗓子眼。
「向太和向先生這是什麼意思?」他冷哼一聲,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扭頭對身旁的師弟說,
明心的師弟比他年輕幾歲,雖然也擺白鶴派的譜,但為人謹慎得多。
他連忙拉了一下明心的袖口,壓低聲音:「師兄,慎言,這是新義安的地盤,旁邊賓客都看著呢,咱們白鶴派今天是受僱來護船的,不是來跟人比座位的。
再說了,那人能坐那裡,肯定是向太的安排,向太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行事自有分寸,不會亂來的。」
明心還是不爽,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茶水是涼的,他皺了皺眉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夾了塊叉燒塞嘴裡,嚼得咬牙切齒。
「天師道的人要是來了,我倒要看看他們坐哪兒。」
他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把叉燒嚼吧嚼吧咽下去,又夾了一塊,「要是也坐前排——」
「師兄,」師弟打斷他,「天師道的人不會來的,他們從不參與這種場合。」
「最好別來,」明心又灌了一口涼茶。
就在他們低聲交談的間隙,宴會廳忽然安靜下來。
明心順著大家的視線看過去,裴寒舟帶著細威走了進來。
看到裴寒舟,明心的臉色更加難看。
四大社團之中,唯獨這個義安的裴寒舟從不信他們這些風水堪輿的鬼神之說,對白鶴派也一直不怎麼尊重。
裴寒舟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席台旁邊的孫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