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的夜跟白天是倆世界。
「東方公主號」戳在碼頭最外頭,船身上那幾個字被海風啃得漆皮翻卷,露出底下鏽紅鐵皮。
舷梯沒收,入口拉了條黃帶子,上頭印著「禁止入內」四個大字。
姜隱左右掃一圈,沒人,抬腳跨過黃帶子。
跨過去又退回來了,低頭瞅瞅那條帶子上的字。
「禁止入內?禁的是人,跟我姜隱有什麼關係,我是來捉鬼的,算編外安保,安保進去巡查,天經地義。」
自己念叨完,自己都樂了,扇子拔出來搖了搖,大步往裡走。
底艙入口藏在倉庫最裡頭,一扇鏽得掉渣的艙門嵌在水泥地里,上頭貼著張黃符。
姜隱蹲下去瞅了一眼。
白鶴派的封禁符,符上那點炁弱得跟快要斷氣似的,硃砂的暗紅色都快褪沒了。
「就這水平也敢往上貼?」姜隱伸手把符揭下來,團了團扔一邊,「行吧,先瞅瞅裡頭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推開艙門。
一股腥氣劈頭蓋臉砸過來。
姜隱跨進去,把扇子拔出來往下探,扇骨尖上亮了一圈淡金的光,把腳底下鐵梯照出五六級。
踩著梯子往下走,越往下那味兒越沖,到後頭已經不是腥了,是甜,肉爛透了的甜,膩得人嗓子眼發緊。
「好傢夥。」姜隱拿扇子擋住鼻子,「這要不是煞氣養著,光這味兒就能把全碼頭的耗子都招來。」
梯子到頭,腳踩上鐵板,扇骨的光掃出去,一條窄長走廊,兩邊全是儲物間的鐵門,上頭編著號,從001到012。
大部分門鏽得不行,門把手上掛著蜘蛛網,一看就好幾年沒人碰過。
怨說的那間在最裡頭——012。
姜隱往前走,鐵板在腳底下悶悶地響,在窄長走廊里來回彈跳。
空氣里的甜膩越來越濃,到後頭幾乎變成了血腥氣,越靠近012,那味道越重,重得像黏在皮膚上,洗都洗不掉。
走到012門口,停住。
門楣上貼了道白鶴派的鎮煞符,跟船上那六張同一批貨色,可這道符的硃砂已經暗得幾乎看不見了。
符紙邊角被什麼東西撕了個小口子,底下的鐵鏽從口子裡翻出來。
姜隱吹了聲口哨,白鶴派這幫人膽子是真肥,這麼重的煞氣,就靠這幾張破符鎮著。
他把扇子一收,抬起右手,手指頭在空氣里畫了一道符。
朱紅色的炁痕懸在半空中,一筆一划都帶著光,把走廊半截牆壁映得通紅。
剛畫完第一筆,身後鐵梯哐當一聲。
姜隱手一頓,回頭。
一個意料之中又他媽出乎意料的身影從鐵梯上下來。
程紹鈞抬起頭,跟姜隱對上了眼。
表情從警覺變成意外,從意外變成一股子說不清是煩還是厭惡的勁兒。
「程sir?」姜隱臉上的意外比他還多,但收得快,扇子搖了搖,笑得一臉坦蕩,「巧了,你也來散步?」
「姜隱,少跟我嬉皮笑臉。」程紹鈞往前邁了一步,「大半夜的,一個人摸到遊輪底艙來——別跟我說你迷路了。」
姜隱腦子裡嗖嗖轉了一圈。
這人下午才被他種了招陰咒,按理說今晚上該在住處被那些不乾淨的東西纏得脫不了身,怎麼還有閒工夫跑來查底艙?除非——
「程sir。」姜隱眼珠子一轉,反客為主,「你又在這兒幹嘛?別跟我說查案,底艙在遊輪最下頭,不在巡邏範圍之內,你一個人,沒帶手電,沒穿制服——跟蹤我?」
程紹鈞腮幫子咬得咯吱響。
他當然不是跟蹤姜隱來的。
船上安保記錄里有份底艙巡查日誌,巡夜的報說底艙儲物間晚上有動靜,鐵門自己會響,沒人敢下去細看,他今晚是專門來探底的。
可姜隱戳在這兒,這事兒就變味了。
「我查案不用跟你匯報。」程紹鈞又往前逼了一步,目光扎在姜隱臉上,「你還沒回答我,你在這兒幹嘛?」
姜隱聳聳肩:「捉鬼,這話你信嗎?」
「姜隱!」
「行行行,我說實話。」姜隱拿扇子往身後那扇鐵門一指,「這底艙里有東西,不是一般的東西,是在這兒被鎮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玩意兒,我今晚來就是探探底,瞅瞅是什麼,有多凶,能不能搞定,搞不定我撤,搞得定順手收了,算積德。」
程紹鈞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瘋子。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底艙有東西?什麼東西?你說清楚。」
「說清楚了你也不信。」姜隱轉過身,繼續畫那道符,手指頭在空氣里划過的軌跡拖著淡金的餘光,
「你程sir信的是證據和邏輯,不信鬼神,我跟你說了也白說,這麼著,你站邊上看,別出聲,別搗亂,等我把門弄開,讓你親眼瞅瞅裡頭有什麼——」
「不准開。」程紹鈞的聲音突然冷了。
姜隱回頭看他。
程紹鈞那張臉在扇骨光底下繃得格外硬。
「姜隱,我今天下午去找過阮少霆,他說昨晚在廟街差點出事,一個巷子裡被什麼東西困住了走不出來,是你在燒臘店給了他一張符,他才保住命。」
「然後今天早上,西邊巷口發現一具乾屍,渾身的血全被抽乾了,法醫驗了,脖子上一個洞,全身上下沒別的傷。」
程紹鈞又往前逼了一步,兩人近得姜隱能看清他眼裡熬夜熬出來的紅血絲,
「你昨晚在案發現場附近,今天又出現在這艘船上,現在大半夜一個人摸到底艙來要開一扇貼著符的門,你告訴我,我該怎麼想?」
姜隱張了張嘴,本來想解釋一下昨晚的行程,話到嘴邊,改主意了。
「程sir,你覺得我跟乾屍案有關,是吧?你覺得我昨晚在案發現場附近鬼鬼祟祟,死的那個倒霉蛋跟我脫不了干係,你覺得我這種裝神弄鬼的江湖騙子,早晚從騙錢升級到殺人——對吧?」
程紹鈞沒接話,他沉默就等於答了。
姜隱樂了。
「行。」他把扇子往手心一拍,「你不是想親眼瞅瞅嗎?我給你瞅。」
不等程紹鈞反應,姜隱轉身對著鐵門,右手食指中指併攏,在半空中那道還沒畫完的符上補了最後一筆。
朱紅色的炁痕炸開,分成三道光弧,同時釘進鐵門上中下三個位置。
鐵門上的鏽從暗紅變成焦黑。
整扇門開始劇烈震動,門縫裡往外噴黑氣,帶著那股腥甜,濃得能把人熏個跟頭。
姜隱側身讓開,衝程紹鈞做了個「請」的手勢,那張臉在金光和黑氣的交纏里笑得格外欠抽。
「程sir,歡迎來到你沒見過的世界。」
鐵門轟地彈開,撞在艙壁上炸出一聲巨響。
一股黑氣從門框裡噴涌而出,濃得跟墨汁似的,貼著天花板翻滾蔓延,眨眼間把整條走廊的天花板吞了。
有什麼東西在黑氣里嘶吼,似哭泣,似哀嚎,又好像在獰笑。
程紹鈞整個人不動了。
目光從那扇門裡撞出來的黑氣上收回來,轉向姜隱。
他的表情變了。
「你——」
「程sir。」姜隱打斷他,嗓門裡帶著故作遺憾的調調,「我都說了這裡頭有東西,你不信,現在瞅見了吧?不算虛的吧?」
程紹鈞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驚還是怕,他反手拔出槍,槍口對準那團黑影,手穩得一絲不顫:「別動!」
姜隱看著這過於天真的警督,找了個最佳觀賞位置,雙手抱胸,看戲。
「程sir,開槍沒用。」
那東西歪了歪頭,脖子轉了一百八十度,臉對著程紹鈞,身子還衝著姜隱。
嘴咧到耳根子,一嘴倒鉤牙,密密麻麻的,像把鯊魚的牙縫進了人嘴裡,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兒,聽著像在笑。
程紹鈞槍口穩了穩,瞄準它眉心,砰地就是一槍。
子彈穿過黑氣,鑿進鐵門,鑿出個冒煙的洞。
黑影被激怒了,尖嘯一聲朝程紹鈞撲過去。
姜隱看著這一幕,半點沒有要動手的意思,反而從兜里掏出顆陳皮糖,撕開包裝紙塞嘴裡,嘎嘣嘎嘣嚼著。
糖的酸甜味在嘴裡化開,跟空氣里的腥甜攪在一塊兒,那滋味兒絕了。
「程sir。」他含含糊糊地嚼著糖,「這回信了吧?」
程紹鈞沒空搭理他,那東西的另一隻手,如果那也算手,朝他胸口抓過來,他在最後一刻偏了半寸。
那隻手擦著他肩頭插進艙壁的鐵板里,鐵板像紙似的被撕開一道口子,尖銳的金屬嘯叫聲刺得人牙根發酸。
鐵屑四濺,好幾粒彈到程紹鈞臉上,劃出細血痕。
「姜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