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這麼大聲幹嘛。」姜隱把糖嚼碎咽下去,拿扇子指指那東西,「這位呢,在咱玄學界叫惡靈,我給你科普一下什麼叫惡靈——你別光顧著打架,聽講,這是知識。」
那東西又往程紹鈞臉上湊了半寸。
程紹鈞側臉貼在鐵板上,脖子上青筋暴起,胳膊上的肌肉繃得像鐵塊,硬扛著那股往前壓的勁兒。
「普通人橫死呢,有怨氣,變鬼,鬼沒多大本事,頂多嚇唬嚇唬人,逢年過節託夢要點錢。」姜隱把扇子拔開,慢悠悠扇著。
「但一個人死的時候不光自己遭罪,還被人用特殊手法封了魂,讓她想投胎都投不了,怨氣疊怨氣,一年又一年,疊到後頭就不是鬼了,是惡靈。」
程紹鈞右肩猛一發力,從那東西手裡掙出半寸空隙。
下一秒又被按回去,後腦勺撞在鐵板上,嗡的一聲。
「惡靈跟鬼的區別呢——打個比方你就懂了。」姜隱歪著腦袋想了想,扇子柄在下巴上敲了敲,
「鬼是路邊小混混,頂多搶你錢包,惡靈是蹲了三十年苦窯的老變態,出來就是要殺人的,而且它蹲窯的時候沒事幹,光琢磨怎麼折磨人了,懂我意思吧?」
「我懂你——」程紹鈞從牙縫裡往外擠字,「能不能先別說了!把它弄走!」
「急什麼。」姜隱換了個更舒坦的姿勢,後背往艙壁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我可是記著某位警督大人先前對我的懷疑,總得把話說清楚,後頭才好合作。」
程紹鈞已經被那東西壓在艙壁上,他雙腿離地,全靠後背和肩胛骨頂著鐵板。
那團惡靈的黑霧正從四面八方向他合攏,黑氣像無數條蛇往他七竅里鑽。
要不是警隊格鬥練出來的底子撐著,脖子早被掐斷了。
體力快見底了,手指頭髮麻,視野邊緣在變暗,耳邊那嘶吼聲越來越遠,像隔了一層水。
「姜隱——」
「嗯?」
「把它弄走。」程紹鈞這輩子沒跟人這麼說過話。
「算我——」
「算你什麼?」姜隱把手攏在耳朵後頭,做了個「聽不見」的誇張姿勢,「程sir你說大點聲,我這耳朵怎麼不靈了呢?」
那東西的分叉手指纏上了程紹鈞的腰,黑氣凝成的觸手冰涼滑膩,像蛇一樣往裡收,程紹鈞覺得自己的肋骨被勒得咯吱響。
「算我——欠你一次!」
「欠什麼?欠多少?程sir咱倆下午是不是還打了個賭來著?」姜隱一邊說一邊裝模作樣地算帳,手指頭在扇骨上敲得嗒嗒響,「那賭約還算不算數?」
程紹鈞的臉漲成了深紫色,這王八蛋在這種時候翻他舊帳!
「只要這回能活命——」他吼出聲,嗓子已經破了,「等我出去請你吃十頓飯都行!」
「十頓飯?」姜隱搖搖頭,扇子搖得呼啦呼啦響,「程sir你這條命就值十頓飯?廟街叉燒飯十塊錢一碗,十碗才一百塊,你堂堂高級督察,工資那麼高,摳成這樣?」
那東西嘴裡的黑洞對準了程紹鈞的左眼,黑洞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離他眼珠子不到一寸。
「姜隱!!」程紹鈞的嗓門徹底破了音,那聲調已經不是憤怒了,是一個無神論者攢了三十年世界觀正在稀里嘩啦碎一地的動靜。
姜隱還是沒動,歪著腦袋看程紹鈞被惡靈折騰得渾身是傷,嘴角那個笑紋絲沒變。
程紹鈞終於反應過來。
這王八蛋從頭到尾要的就不是十頓飯,他要的是自己親口說那句話。
「姜大師!」
姜隱眉毛往上抬了半寸。
「我對您——非常——服氣!」
姜隱終於滿意了,他把蒲扇往後領口一插,扇骨插進去的瞬間,整個人像被擰開了什麼開關。
金光從丹田位置炸出來,刺得程紹鈞睜不開眼。
耳邊那鬼哭狼嚎,咔嚓一聲斷了。
程紹鈞覺得身上的壓力全撤了,猛喘一口氣,身體總算能動了。
後背從鐵板上滑下來,腿一軟差點跪地上,撐著艙壁才勉強站住。
眼前金光慢慢散了。
姜隱右手往前一伸,程紹鈞看見他的手沒進黑氣里,捏住那東西的脖子,把它從艙壁上拽出來。
惡靈扭著身子想掙開,嗬嗬嘶吼著。
黑霧凝成的觸手瘋了一樣抽在姜隱胳膊上,每一鞭下去都像抽在燒紅的鐵板上,冒了股白煙就縮回去。
姜隱另一隻手拈出張黃符,往它腦門上一貼。
那團黑霧發出悽厲的哀嚎,像被火燒著了似的從姜隱手掌里抽出去,幾下縮成一團,縮到牆角,抖得跟被暴雨澆透的野狗似的。
姜隱手腕一翻,把黑霧重新扔進鐵門。
鐵門砰地撞上,門上那道朱紅炁痕閃了三下,封死。
程紹鈞撐著艙壁站直了,發紫的臉慢慢緩回血色。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夾克被撕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頭汗透的T恤,抬頭看著姜隱,眼底那震驚又複雜。
姜隱沖他挑挑眉:「十頓飯,記著啊。」
「你——你剛才,為什麼不直接把那東西滅了?」
「程sir,我還以為你這種人——」他拿扇子在自己腦門上比劃了一下,
「會堅持任何生命都該走法律程序呢,沒想到你居然提議私刑處決,反黑組高級督察當街建議市民擊斃——擊斃什麼來著?鬼算不算香港居民?」
程紹鈞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換回警察特有的務實臉:「那東西留著也是禍害,你把它殺了,反而是除害。」
「誰說它是禍害了?」
程紹鈞愣了。
姜隱轉過身,拿扇子指著那扇鐵門。
「它是惡靈,惡靈怎麼形成的我剛才給你科普過了,先得慘死,變餓鬼,然後困在一個地方餓上幾十年,開吞同類,一路吞到幾十個,每一層進化都是拿命堆出來的,
它每吞一個同類,那個同類的記憶,痛苦,怨氣,全消化不掉,全堆在它身上。」
他把扇子收起來,調門忽然沒那麼嬉皮笑臉了。
「這底下最早關的誰、封了多少年、為什麼封——我不清楚,但我猜,被封在這兒的頭一隻鬼,不是自願留在這兒的,是有人用某種法子把它鎖在這間儲物間裡,讓它活活餓死
——不,是讓它活活餓到變鬼,再餓到吞同類,再餓到變成這玩意兒。」
「它不是禍害。」姜隱看著那扇鐵門,「它也是受害者,一個被關了幾十年,餓了幾十年,餓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的受害者。」
程紹鈞不吭聲了,靠在艙壁上,轉頭看著那扇被符印封死的鐵門。
他是警察,信證據,信邏輯,信法律,在他的認知里,害人的就是兇手,該抓的抓,該關的關。
可姜隱說這東西是受害者,受害者變成了害人的東西,那它到底是害人的還是被害的?
這題不在他的訓練範圍內。
他轉回頭看姜隱。
而這個他一直嫌惡,瞧不上眼的神棍,就在剛才那幾分鐘裡,把他攢了三十年的世界觀砸了個稀碎。
姜隱察覺到他在盯著自己看,扇子停了,抬手摸摸自己的臉:
「程sir,你這麼盯著我看幹嘛?該不會是剛才我收鬼的帥姿把你征服了吧?我先聲明,不給警察打折,不過你要是態度誠懇點,下回算命可以給你抹個零頭。」
程紹鈞猛地把頭轉回去,動作太大,脖子差點扭了。
「你想多了。」
但他耳朵在姜隱瞅不見的角度,紅透了。
心跳也快得很,剛才跟那東西搏命的時候心跳快是腎上腺素,現在快是因為什麼——他不打算分析。
正這當口,姜隱後領口的蒲扇里鑽出一縷青煙。
怨從扇骨縫裡鑽出來,先探出半個腦袋,左右瞅瞅,確認安全了,才整個飄出來。
她在半空盤腿坐下,兩手托著腮幫子,低頭瞅瞅坐地上喘粗氣的程紹鈞,又抬頭瞅瞅姜隱。
「嘖——」
姜隱拿扇子扇了她一下:「嘖什麼嘖。」
「我嘖的是——這年頭當個怨也不容易。」怨在半空翹起二郎腿,那姿態跟姜隱如出一轍。
「白天幫你跑腿拿內衣,晚上幫你探底艙摸情報,剛才你跟那玩意兒打的時候我在扇骨里嚇得煙都快散了,好不容易緩過來,一出來就看見你在這兒調戲良家警察。」
「誰調戲了?別造謠。」
「你,剛才,程sir你這麼盯著我看幹嘛——你自己說的吧?我在扇骨里聽得一清二楚,還有那句下回算命給你抹個零頭
廟街姜神算什麼時候給人抹過零頭?你上次給片場男群演算卦少收五塊錢,念叨了整整兩天。」
「那是原則。」姜隱拿扇子往她腦門上一敲,「我收費明碼標價,規矩不能破。」
「那程sir的規矩就能破了?」
「他那叫戰略性折扣,警民合作,懂嗎?」
怨翻了個白眼,翻得極其到位,眼珠子差點翻到後腦勺上:「行,你有理,反正你姜大師的規矩跟廟街霓虹燈似的,紅綠藍全憑你一張嘴,說變就變。」
怨懶得再跟他掰扯,飄到程紹鈞跟前,歪著腦袋開始研究他。
程紹鈞的夾克剛才搏鬥中被撕了好幾道口子。
胸前那道撕得最大,隱隱約約能瞅見胸肌的輪廓。
怨盯著程紹鈞露出來的那塊胸肌,眼珠子直了。
「咕咚。」
靈體本來沒有口水,但她硬是靠主觀能動性模擬出了咽口水的聲音。
「姜隱。」她飄在半空,調門突然變得很嚴肅,像在匯報一項重大發現。
「嗯?」
「這位條子的身材,比你老公還頂。」
姜隱手裡的蒲扇停了,他慢慢轉過頭,看著怨,臉上是那種「你完了」的平靜。
「你再說一遍。」
「我說——」怨完全沒察覺危險,還盯著程紹鈞的胸大肌,「你看這壯碩的胸大肌,你家裴生腹肌是不賴,但跟這位一比簡直不夠看的,真不愧是當條子的,這肌肉練得,很有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