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直接把扇子一拍。
啪!
怨被扇子拍散了,煙在空中四分五裂,過了好幾秒才重新聚攏,變成一張氣鼓鼓的臉。
「姜隱!你這是謀殺親員工!!」
「你是員工嗎?你是怨,怨沒有員工待遇。」姜隱把扇子接回來,重新搖了搖,「還有,你再用那種眼神看我客戶的胸肌,我把你封進這把扇子讓你連廟街都回不去。」
「你就是心虛!」怨在空中跺腳,腳底下什麼都沒有,「你自己老公身材不如人家,就見不得別人看——」
「我老公身材不如他?」姜隱的扇子又停了,挑起一邊眉毛,笑了一聲,「怨,你見過裴寒舟脫衣服?」
怨想了想,確實沒見過。
每回裴寒舟在家她都被撂在窗台上晾著,連靠近都不敢靠近。
「我不管!反正這位條子——」她指指還處於半恍惚狀態的程紹鈞,
「現在是單身,對吧?單身!我雖然是怨,但我也是有審美的好嗎,你看他這身腱子肉,這腰線,這——他怎麼了?」
程紹鈞慢慢平復好呼吸,抬起頭,正好瞅見一個頭髮倒豎,滿臉煞白,飄在半空中,正沖自己露出一口尖牙的女頭——
「嗨~靚仔。」
程紹鈞眼一翻,腦袋往旁邊一歪,乾脆利落地暈了。
姜隱低頭瞅瞅昏過去的程紹鈞,又抬頭瞅瞅飄在半空一臉無辜的怨,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拿扇子戳戳程紹鈞肩膀,沒反應,又戳戳臉,還是沒反應。
「之前說自己是無神論者,不信鬼神,信證據信邏輯。
」姜隱把扇子收起來,對著程紹鈞的臉搖了搖,「現在呢?先被惡靈嚇個半死,又被一顆人頭嚇暈,程sir,你邏輯在哪?證據在哪?」
程紹鈞一動不動。
怨往下飄了半米,湊到程紹鈞臉前頭,伸手戳戳他腮幫子:「姜隱,他真暈了。」
「廢話,你自己嚇暈的,你還好意思確認?」
「我怎麼知道他這麼不經嚇,剛才他跟那玩意兒打的時候不是挺威的嘛,鐵管掄得跟孫悟空似的,我還以為他膽兒多大呢,結果連我這張如花似玉的臉都受不了。」
「如花?你這張臉跟如花之間隔著一百個芙蓉姐姐,你現在這張臉跟白無常唯一的區別就是你頭髮沒他白。」
「怨身攻擊是吧?」怨飄回來,雙臂交叉在胸前,「姜隱你搞清楚,我剛才幫你收集了底艙情報,沒有我,你現在還在甲板上瞎逛呢。」
姜隱張了張嘴,確實沒話反駁。
但他嘴上是絕不肯吃虧的,憋了半秒憋出一句:「情報歸情報,你嚇暈客戶這事咱回頭再算。」
轉身準備走,走出兩步,發現怨沒跟上來。
回頭一看,怨還飄在程紹鈞旁邊,低著腦袋看這位昏過去的督察大人。
「你幹嘛呢?」
「你就這麼把他扔這兒?」怨指指地上不省人事的程紹鈞,「底艙黑燈瞎火的,又潮又冷,剛才還有惡靈蹦出來,你把這麼個大帥哥扔地上,萬一被什麼圖謀不軌的東西給——」
「圖謀不軌的東西?」姜隱挑挑眉毛,「這底艙里除了剛才那玩意兒,就剩你了,那玩意兒被我封了,現在就剩你,你說你自己?」
怨噎了一下,但她不是那種被噎一次就放棄的怨。
「我說的是萬一!萬一有什麼漏網的呢?惡靈觸手那麼多,你塞回去的時候漏了一條兩條的——」
「沒漏。」
「你怎麼知道沒漏?」
「因為是我塞的。」姜隱拿扇子指著自己胸口,一字一頓,「天師道第四代唯一真傳,廟街第一鐵嘴,九龍城寨指定驅鬼專家——我塞回去的東西沒有漏的,這是專業素養。」
「行行行,你厲害。」怨翻了個白眼,「那退一萬步說——沒鬼,還有人呢,萬一船上哪個不長眼的下來翻東西,看見一個衣衫不整的帥哥躺地上——」
「你腦子裡能不能裝點正經事?」
「我都是怨了我還正經什么正經?」怨理直氣壯,「我們怨的職業道德里不包括『正經』這一條!」
姜隱懶得跟她吵,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了。
「算了。」他轉過身,低頭瞅了眼地上的程紹鈞,「沖這聲『姜大師』——罷了。」
怨咧嘴笑,笑得很曖昧:「喲,被一句『姜大師』收買了?」
「不是收買。」姜隱蹲下來,拽住程紹鈞的胳膊想把他拉起來,
「是投資,程紹鈞是反黑組高級督察,ICAC都不敢動他,這種人欠了我人情,以後我在廟街擺攤,條子來查牌,我往他那兒打個電話,比什麼護身符都好使。」
「你能不能別什麼事都算帳?」
「不能,不算帳我吃什麼?喝西北風?」
姜隱抓住程紹鈞胳膊往上一拽——沒拽動。
又試一次,咬著牙,兩隻手一起上。
程紹鈞上半身總算離了地,姜隱臉憋得通紅,腮幫子鼓得跟蛤蟆似的。
保持這姿勢大概五秒,程紹鈞又滑回去了,後腦勺磕在鐵板上,悶響一聲。
程紹鈞在昏迷中皺了皺眉。
「這人怎麼回事?」姜隱揉著酸痛的胳膊,低頭看程紹鈞那副就算暈過去也還在散發雄性荷爾蒙的體格,
「看著不胖,怎麼跟灌了鉛似的?吃什麼長大的?蛋白粉當飯吃?還是港島警隊食堂全餵的是鐵塊?」
怨飄在半空,幸災樂禍地看著:「如此壯碩的胸大肌,你以為呢?正兒八經練出來的,你老公有嗎?」
「你廢話能不能少點?」姜隱蹲在那兒,開始認真盤算怎麼把這個死沉死沉的條子弄出去,盯著這張昏迷的臉瞅了好一會兒。
「行,本來不想用的,這招太費炁,今天已經用了不少,但不用的話這人就得擱這兒餵耗子。」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併攏,在程紹鈞眉心,心口,丹田各點了一下。
三道金光一閃即逝,在昏暗底艙里跟三顆墜落的流星似的。
然後在自己左手掌心畫了一道符。
指尖划過掌紋,朱紅炁痕順著生命線往上走,在虎口位置拐了個彎,繞到手腕內側。
畫完,站起來,往後退一步,左手輕輕一抬,程紹鈞的身子跟著動了一下。
「起來。」
程紹鈞直挺挺地從地上站起來,眼還是閉著的,呼吸平穩,就是姿勢透著股邪門,身子太僵,兩條胳膊直直垂在身側,跟站著睡著的兵似的。
「往前走一步。」
程紹鈞邁了一步,步子邁得跟軍訓踢正步似的,腿抬太高,腳落地哐當一聲。
「手放下來,放自然點。」
程紹鈞把胳膊彎了彎,瞧著稍微像樣點了。
但還是閉著眼,還是不太自然,正常人不會走著走著突然踢正步。
怨飄在旁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姜隱,這是什麼?你會傀儡術?」
「傀儡咒,天師道的術法,不是傀儡術,傀儡術是邪道,這是正兒八經的道家御炁法門。」姜隱一邊操控程紹鈞往前走一邊給怨科普,「缺點是得保持肢體接觸,不接觸就失效。」
「等等。」怨追上來,「所以你接下來要一路牽著他的手?」
「不然呢?」
怨的表情從疑惑變成八卦,從八卦變成某種讓姜隱後腦勺發麻的曖昧笑容。
「喲喲喲——」
「閉嘴。」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你那張臉已經說完了。」
姜隱沒辦法,握住程紹鈞的右手。
程紹鈞的手比他大一圈,骨節粗糲,虎口有常年練槍留下的硬繭。
這隻手剛才還攥著點三八對著惡靈,現在軟塌塌擱在姜隱掌心裡,跟一隻睡著的熊掌似的。
姜隱低頭瞅瞅這兩隻握在一塊兒的手,沉默了一秒。
「我他媽今天早上給向太畫符,晚上捉了惡靈,現在還得牽著一個暈過去的條子走夜路,我一個月掙那點算命錢,乾的活兒比ICAC還雜。」
怨從扇骨里探出半個腦袋,補了一句:「而且你牽的這……咳咳,剛才還懷疑你是殺人犯。」
「多謝你提醒。」姜隱咬著牙笑,那笑容比他畫的破煞符還僵。
從底艙上到甲板,從甲板下了舷梯,從舷梯走到碼頭,這一路還算順,姜隱傀儡咒駕輕就熟,左手拉著程紹鈞,右手還能騰出來搖扇子。
就是碼頭上偶爾有社團的人巡夜。
姜隱遠遠瞅見手電筒的光就往岔路拐,虧他方向感好,摸黑走夜路也不怵。
但每拐一回岔路,程紹鈞就跟被線扯著拐彎的木偶似的,身子直挺挺轉過來,腿腳僵硬地跟上,怎麼看怎麼瘮人。
怨還在邊上念叨:「你要是被巡邏的撞見了怎麼解釋?『大佬你好,我牽這個不是屍體,是高級督察,他睡著了,別擔心』——你覺得人家信嗎?」
「你再廢話我把你封進扇子。」
「又這招!你能不能換句威脅?」
「能,你再廢話我把你封進扇子然後扔進維多利亞港。」
走到椰林小路,沒路燈,啥也看不清。
姜隱還得時刻留意程紹鈞的落腳姿勢,手臂和指尖累得酸疼,喘氣都不勻了。
怨又幸災樂禍了:「臉累紅了哦。」
姜隱喘著粗氣,沒勁跟她貧。
正琢磨到了木屋怎麼把程紹鈞擱下,前頭拐彎處突然閃出個人影。
那人影一頓,瞅見了姜隱,也瞅見了姜隱牽著的程紹鈞。
姜隱腳步也一頓,杵在原地。
他後悔沒多畫一張符,這會兒另一隻手騰不出來,手指頭一松程紹鈞就得直挺挺摔地上。
兩邊都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