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察覺到他眼神不對,沖他拋了個媚眼。
裴寒舟繃了一晚上的臉終於鬆了點,眼底甚至漫起一絲笑。
明心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姜大師果然真人不露相。」
姜隱扇子一合,拱手回禮:「過獎過獎。」
明心胸口起伏半天,終究沒敢再找茬。
正這當口,向太突然捂住肚子,痛呼出聲。
這一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倉庫里格外扎耳,所有人注意力瞬間從字畫轉到她身上。
向華反應最快,一個箭步衝上去扶住向太胳膊:「玉卿!怎麼了?」
江疏晚動作比誰都快,已經蹲在向太身邊了,一手扶著向太后背,一手按住向太手腕,語氣溫柔但急切:「向太太,您別慌,深呼吸——是不是剛才站太久了?還是畫前燈光太刺眼?」
問得專業又細緻,殷嘯鵬在旁邊看了,眼底閃過意外,沒想到平時溫吞吞的,關鍵時刻倒不含糊。
向太捂著肚子,臉發白,額頭沁出一層細汗。
緩了幾秒,擺擺手,沖向華擠出個笑:「沒事,別慌。」
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用只有向華能聽見的音量說,「孩子在動,估計是嫌我剛才站太久了。」
向華愣了。
孩子?動?他低頭看向太肚子,又抬頭看向太的臉,嘴唇哆嗦了兩下:「你、你是說——」
向太點頭,目光越過向華,掃了一圈在場的人,最後落在姜隱身上。
然後收回目光,大大方方轉向向華:「老向,你要當爸爸了。」
這一句話,炸得向華當場傻了。
六十多歲的人,頭髮白了大半,手都抖,在社團里被年輕一輩背後叫「老東西」叫了好幾年。
這幾年他最愁的就是後繼無人,兒子向國威不成器,社團叔父們已經在暗中較勁搶接班人的位置。
現在向太告訴他,又有一個孩子了?他在這個年紀還能當爸爸?
向華眼眶刷地紅了,攥著向太的手,攥得死緊,嘴張了好幾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最後只擠出一句:「玉卿……你、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才三個月,胎還沒坐穩,」向太拍拍他手背,語氣平淡,眼底喜悅藏不住,「本來想等穩了再說,今天這小傢伙不老實,自己鬧起來了。」
這邊向華還激動得說不出話,那邊明心已經找准了機會。
剛才被姜隱當眾打臉,正愁沒機會找補,現在向家大喜事,正是他重新表現的好時候。
明心一整衣冠,臉上堆出誠懇的笑,上前一步做了個道揖:「恭喜向太太!恭喜向先生!老年得子,此乃天大喜事!」
向華正高興,沖他點點頭。
明心趁熱打鐵:「向太太,向先生,晚輩斗膽——晚輩願為向太太腹中小公子祈一張白鶴派護胎平安符,此符乃我白鶴派歷代傳承之秘法,需擇吉日吉時,用上等硃砂混百年沉檀,由晚輩親自沐浴齋戒三日,再以本門心法灌注炁機,一氣呵成。
全港能畫出這道符的,不超三人,晚輩定拿出畢生本領,保向太太母子平安,讓小公子順利降生!」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捧了白鶴派,捧了自己,還暗示這符珍貴得要命。
明心說完,欠了欠身,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笑,他心想,向太剛宣布懷孕,正是最需要安胎的時候,白鶴派名頭擺在這兒,向家年年給白鶴觀砸香火錢,交情擺在這兒,向太沒理由拒絕。
向太聽完,笑了一下,拿手帕擦擦額頭的汗,轉向明心,語氣溫溫柔柔的:「明心道長有心了,白鶴派的符,全港有名,我知道道長真心實意為好。不過——」
話鋒一轉,「我這個人有個習慣,認準了誰,就只信誰,碼頭上的事道長不在場,是姜大師出手替我擋了煞氣,我這肚子裡孩子,也是姜大師第一個看出來的。
既然一開始就是姜大師護著,安胎的事,我也不好半路換人,道長心意我領了,符就不勞煩了。」
明心臉上的笑當場僵了,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但硬得跟廟街捏的面人似的,風一吹就能裂。
偏向太還沒完,轉向姜隱,語氣從客氣變成親近:「姜大師,今天碼頭上承蒙您出手,我和孩子才能平安。
往後這幾個月安胎,恐怕要多麻煩姜大師了,大師要是有需要,隨時開口,向家絕不虧待恩人。」
這話一出,所有人目光又集中到姜隱身上。
阮少霆眼底的驚訝壓不住,向太當眾把安胎的事托給姜隱?
這意味著姜隱從此是向家座上賓,全港四大社團之一的向家,對姜隱敞開大門。
明心站在旁邊,臉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徹徹底底的羞辱!
姜隱沒立刻答應,他今天炁消耗太大了,從早上給向太畫符到現在,中間收了惡靈,又用傀儡咒拖了個死沉死沉的條子,精力條早見底了。
但向太當眾把話說到這份上,他也不能拒,拒了等於當眾打向太的臉,這條好不容易搭上的線就斷了。
他把扇子搖了搖,掛上那副招牌笑臉:「向太太,您這麼信我,是我的榮幸,不過安胎這事急不得,今天天色晚了,您剛動了胎氣,得休息。
這樣,明早我去別墅找您,到時候仔細看看脈象,再定方案,行不行?」
既不拒,也不當場應,給自己留一晚上恢復炁,也給向太吃了定心丸。
向太聽完,滿意點頭:「好,明天恭候姜大師。」
明心看著這一幕,眼眶都快瞪裂了。
轉身憤而離去,白鶴派丟不起這個人!
師弟趕緊追上去,邊追邊壓著嗓子喊:「師兄!師兄您慢點——」
明心理都不理,一腳跨出倉庫大門,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倉庫里眾人面面相覷。
殷嘯鵬嗤笑一聲,用鞋尖碾了碾地上香灰:「白鶴派,就這點度量?」
江疏晚趁這空隙,溫溫柔柔開口:「向太太,您剛動了胎氣,還是早些回去歇著吧,畫什麼時候都能看,身子要緊。」
扶著向太胳膊,力道剛剛好,既穩當又不越界,「我送您回去吧,學過些護理,路上也好照應。」
向太看了江疏晚一眼,對她的心思門兒清,微微一笑,點頭:「好,那就麻煩江小姐了。」
江疏晚扶著向太往外走,向華跟在旁邊,路過姜隱時刻意頓了下腳步,壓低聲音說了句:「姜大師,明天一定來。」
姜隱點點頭,目送他們出了倉庫。
等向太一行人走遠,姜隱立刻轉身,一把薅住孫蟄後脖領子。
孫蟄正伸長脖子看熱鬧呢,冷不丁被拽了個趔趄,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先生——?!」
「別說話,走,」姜隱壓著嗓子,臉上笑沒變,眼神里全是「趕緊撤」的緊迫。
從倉庫側門溜出去,動作快得跟做賊似的,孫蟄被拽得一路小跑,腳底絆了好幾次。
等一口氣跑到倉庫外頭椰林邊上,孫蟄彎著腰喘粗氣,臉憋得通紅:「先生!咱們幹嘛要偷跑?畫還沒看完呢!」
姜隱心想:不跑?再不跑裴寒舟那狗男人追上來,你師父我今天晚上別想活著回木屋。
嘴上說的卻是:「為師突然肚子疼,不行嗎?」
孫蟄一臉狐疑地看著他,肚子疼?肚子疼你跑這麼快?剛才懟明心的時候不還生龍活虎的?
「行了行了,別拿那種眼神看我,」姜隱拿扇子往他腦門上一敲,「你先回木屋,把門關好,誰叫都別開,特別是那個程sir,醒了要是問我去哪,就說不知道。
我要不在,你拿床單給他蓋一下,別讓他凍死了,畢竟欠我十頓飯呢。」
孫蟄撓撓頭,還想追問,姜隱一個眼神掃過來,他立刻閉嘴,那眼神翻譯過來就是:再問抄符一百張。
「那我先回去了,先生您快點回來,木屋那邊黑燈瞎火的,我一個人——」
「趕緊走!」
孫蟄縮著脖子跑了。
等孫蟄跑遠了,姜隱四下掃了一圈,確認沒人,一頭扎進旁邊草叢裡,開始翻剛才被他踢進來的那條繃帶。
結果找了半天沒找著。
「不可能啊,明明踢到這附近的,」姜隱直起腰,扇子敲著掌心,眉頭擰成疙瘩。
又擴大範圍找了一圈,連石頭縫都翻了,還是沒有,那條繃帶跟長了腿似的,憑空沒了。
姜隱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泥,心裡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算了,興許被風吹到別的角落了,明早天亮了再來找。
反正這地方平時沒人來,一條繃帶丟草叢裡也不扎眼。
轉身往木屋方向走了。
等背影徹底消失在椰林盡頭,倉庫外牆拐角處,一道人影從陰影里走出來。
裴寒舟低頭看著手裡的繃帶,手指慢慢摩挲,抬手,把繃帶拿到鼻端。
那股味兒鑽進鼻腔,全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姜隱身上的味兒。
裴寒舟把繃帶攥進手心,眼底那層冰碎了,底下是燒了一整晚的火。
他抬腳,朝姜隱消失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