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林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姜隱從倉庫側門溜出來,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蒲扇插在後領,拖鞋蹭著石子路嚓嚓響,走一步罵一句。
今天這活兒乾的,比在廟街擺一個月攤都累,早上給向太畫符,下午捉鬼,晚上還得應酬一群大佬。
這要擱廟街,這個點兒他早收攤了,一碗叉燒飯配凍奶茶,蹺著二郎腿聽收音機里的粵劇,誰他媽都別想讓他多動一下。
等等——這樹眼熟!
樹幹上那道被雷劈出來的疤,剛才好像見過。
姜隱低頭,地上幾排泥印子亂七八糟疊在一塊兒,全是他自己的鞋印。
他用腳尖在最新那個印子旁邊又踩了一下,新舊兩個印子完全重合。
「行,」他直起腰,扇子從後領拔出來搖了搖,「再走一遍試試。」
又走了一刻鐘,那棵歪脖子椰樹又杵在眼前,樹幹上那道疤像在嘲笑他。
姜隱停下腳步,往空氣里嗅了兩下,直接樂了。
「好傢夥,這瘴氣布得,跟小孩尿炕似的,東一泡西一泡,就這手藝也敢出來丟人現眼?白鶴派是不是經費不夠,請不起好的陣法師啊?」
指尖已經凝了一縷金光,準備直接畫道破障符把這破玩意兒炸了。
手指剛抬起來,符紙還沒飛出去,一道極細微的悶哼聲從右邊草叢傳來。
「……有人嗎……幫幫忙……」
姜隱手指頭停在半空,朱紅色的炁光在指尖上顫了顫。
他歪頭,耳朵朝聲音來源方向轉了轉。
「……勞駕……」
姜隱收回手,轉身循著聲音走過去。
草叢邊,有個人趴在地上。
姜隱蹲下來,借著月光看清那張臉,眉毛當場挑得差點飛出額頭。
居然是宋嶼。
剛才在倉庫門口還坐在輪椅上,跟裴寒舟過招的時候雲淡風輕滴水不漏,一轉眼趴草叢裡,整個人狼狽得不行。
宋嶼咳了兩聲,有氣無力地抬頭,看見是他,也意外了一下:「姜先生?」
姜隱看看他,又看看四周:「你怎麼搞成這樣?」
「讓你看到這副樣子,實在慚愧,」宋嶼苦笑,抬手擦了下臉上的泥,這一動又扯到什麼地方,眉頭猛地皺緊了,「輪椅輪子卡進石縫裡,我試著撐起來,結果連人帶椅全翻了。」
姜隱嘖嘖兩聲,低頭又仔細看了他一下,發現他另一隻手捂著腰。
再一看,翻倒的輪椅歪在旁邊水溝里,一個輪子朝天,另一個輪子卡在兩塊石頭中間,還在空轉。
「還傷到哪兒了?」
宋嶼抬了下胳膊,示意自己右臂也有些吃力。
姜隱無語,剛才還威風得要命,一轉眼成了這副德行。
「你一個腿腳不方便的,跑這種地方幹什麼?」
宋嶼沒回答,只目光深切地看著他,誠懇道:「姜先生既然來了,可否幫我一把?」
姜隱看看他,看看翻倒的輪椅,又看看他沾滿泥的唐裝前襟。
「行吧。」
伸手把他從地上撈起來。
一上手,姜隱心裡就開始暗罵。
這人不光看著不瘦,實際上更不瘦,兩條胳膊底下全是實的,胸口後背硬邦邦的,跟搬一塊人形石碑似的。
姜隱咬著牙,兩條腿岔開扎了個馬步,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宋嶼從地上拖起來,半拖半抱往輪椅那邊挪。
每挪一步都在心裡瘋狂吐槽。
你一個坐輪椅的,上半身練這麼壯幹嘛?準備參加帕運會舉重?還是輪椅壞了的時候靠兩條胳膊撐地爬回去?
好不容易把宋嶼塞回輪椅里,姜隱直起身扶著後腰喘粗氣。
額頭上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花襯衫後背溻了一大片。
宋嶼坐在輪椅上,又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除了衣服上的泥和臉上的印子,幾乎看不出剛才趴地上的狼狽。
「多謝姜先生。」
姜隱擺擺手,彎腰去撿散落在一旁的毯子,毯子上沾了不少草屑,他抖了抖,彎下腰蓋在宋嶼腿上。
手碰到宋嶼小腿的時候,姜隱的動作停了一下。
宋嶼的腿,出乎意料的結實。
隔著褲管能摸到勻稱的肌肉線條,沒有因為長期不走路而萎縮,也沒有血液不流通的那種羸弱感。
姜隱垂著眼,手指在宋嶼小腿上多停了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把毯子仔細蓋好。
再抬起頭的時候,宋嶼的目光正盯著他。
那雙眼睛在月光底下顯得格外深,眸子裡似笑非笑。
「是不是很好奇?一個廢人的腿,怎麼跟正常人沒區別?」
姜隱直起腰,扇子搖了搖:「你管自己叫廢人的時候能不能真誠點?我剛才抱你那一下,感覺抱的是李小龍,廢人要是這標準,廟街那幫混混全得改叫植物人。」
宋嶼被逗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偏過頭,椰林縫隙里漏下來的月光落在他側臉上,把那線條照得格外柔和。
「姜先生,有沒有人誇過你?你說話很可愛。」
「這還需要人夸?我照鏡子就知道,」姜隱沒臉沒皮地順杆往上爬,順便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領。
兩人離得很近。
姜隱一低頭就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橙香氣,一抬眼就對上那雙漆黑的眼睛。
宋嶼笑完,靜靜看著他,目光幽深。
「那姜先生還能不能再幫我個忙?」
姜隱手停了一下。
幫你從地上撈起來,幫你把輪椅撈上來,幫你蓋毯子,幫你整理衣領,這人怎麼還順上杆子了?
不過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姜隱也沒直接拒絕。
「說說看。」
「送我回酒店,」宋嶼看著他,「我的輪椅電瓶好像摔壞了,手動推的話我自己推不了太遠。」
姜隱低頭看了看輪椅扶手,確實磕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銀色的金屬。
那個位置正好是開關附近。
他應該拒絕的。
現在兩條腿已經快不是自己的了,最想幹的事是回木屋往床上一倒,閉眼就睡,天塌了都不管。
可是月光底下,這人孤零零坐在輪椅上。
周圍全是黑漆漆的椰林,輪椅電瓶壞了,他自己推不了,要是在這兒待一宿,明天早上不被蚊子咬成篩子才怪。
姜隱張了張嘴,拒絕的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吐出來的卻是——
「……行吧,哪個方向?」
宋嶼笑了,那笑跟之前不一樣,是一種「我就知道你會答應」的笑,但又不讓人討厭。
「出椰林,左拐,靠海那棟。」
姜隱走到輪椅後面,握住推手,往前推,輪椅碾過石子路,咯噔咯噔響。
他自己都納悶。
姜隱,廟街第一鐵嘴,砍價能把阿婆砍哭的主兒,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裴寒舟讓他幫個忙他都能先懟兩句再考慮答不答應,這人倒好,一句「能不能再幫一個忙」他就乖乖推上了。
回頭得讓怨給自己看看,是不是被人下降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