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林小道上就他們兩個人,姜隱推著輪椅,兩人誰也不說話。
他受不了這種安靜。
廟街出生長大的人,習慣了人聲鼎沸,習慣了吆喝叫賣,習慣了孫蟄在旁邊叨叨叨,那種鬧哄哄的煙火氣才是他待著自在的地方。
這種安靜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低頭看了眼宋嶼蓋著毯子的腿,腦子一抽,找了個話題。
「宋先生,你這腿怎麼傷的?當然,不方便說就當我沒問,我就是隨便聊聊,這路太安靜了瘮得慌。」
宋嶼沉默了一會兒。
輪椅咯噔咯噔碾過石子,海風從椰林盡頭灌進來,掀動他膝蓋上的毯子一角。
然後他開口了。
「我從小不知道父母是誰,九龍城寨長大的,跟垃圾堆里的野貓搶過食。」
姜隱的手在輪椅推手上緊了一下。
宋嶼的聲音很平,不急不緩,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城寨有個阿婆,賣叉燒飯的,看我可憐,每天收攤前會把賣剩的叉燒飯放在後巷那個破鐵皮箱上,我就蹲那兒等,
等她把飯放下走了,才敢去拿,那時候小,覺得被阿婆看見自己撿剩飯,比餓肚子還丟人。」
姜隱推著輪椅,沒說話。
廟街的叉燒飯什麼味兒他最清楚,餓急了的時候一碗叉燒飯就是命。
「後來有一天,阿婆沒來,我等了一整晚,餓得眼冒金星,第二天才知道她被收保護費的打斷了肋骨,送去診所就沒了。」
宋嶼的語氣還是平的,停了停,好像在回憶什麼。
「正因為她欠了四個月保護費,數目不大,但她交不起,收她那條街的是個叫喪狗的馬仔,和聯勝的。」
姜隱對這個名字沒印象,和聯勝底層馬仔多如牛毛,但「和聯勝」這三個字讓他不由自主想到殷嘯鵬那張臉。
「我當時十二歲,不知道哪來的膽子,跑去和聯勝的堂口找喪狗理論,結果被一腳踢斷了腿,從樓梯上摔下去。」
宋嶼語氣始終平靜。
「拖回城寨的時候,已經昏過去了,阿婆就是死在那個診所,我在床上躺了半年多才能拄拐下地。」
姜隱推著輪椅,好一會兒沒說話。
他想起了九龍城寨那些暗巷,那些被大人們按住胳膊腿的小乞丐,那些在垃圾堆旁邊蜷成一團睡著的孩子,那些下雨天蹲在屋檐底下等剩飯的眼神。
他自己就是娼妓的遺孤,被玄真子撿回去才活下來的,如果不是師父,他的下場不會比宋嶼好多少。
輪椅咯噔咯噔響著,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那後來……」姜隱開口,嗓子有點干,「你報仇了嗎?」
宋嶼在月光底下,輕輕笑了笑。
「喪狗後來沒幾個月就從樓梯上摔下去,跌斷了腿,和聯勝的人嫌他廢物,把他趕出了堂口。」
「最後一次出現,是在廟街一個賭檔,被人套了麻袋,挑了手筋。」
姜隱握著推手的手緊了一下。
「哈哈——」
突然響起的笑聲打破了方才的氣氛。
宋嶼偏過頭來,月色照得他眼睛亮晶晶的,笑意盈滿整張臉。
「姜先生,你該不會真的相信了吧?」
「什麼?」
「剛才那個故事,」宋嶼轉過臉看著他,眼裡全是促狹的光,「我騙你的。」
姜隱愣了幾秒,然後氣笑了。
「你這逗人的習慣,真不討人喜歡。」
宋嶼也笑,肩膀微微抖著,好容易才忍下來。
「抱歉,沒忍住,」他笑著轉回去,雙手重新交疊在膝蓋上,姿態又恢復了那個雲淡風輕的宋先生,「不過姜先生——你是第一個聽這個故事聽到抓緊輪椅的人,這份心意,宋某記下了。」
姜隱看著他的後腦勺,覺得自己今天被耍了兩回。
第一回是被裴寒舟摁樹上啃,第二回是被這個坐輪椅的編故事騙感情。
但他又沒辦法真的生氣。
因為那個故事是假的,但宋嶼趴在地上手臂發抖是真的,輪椅翻了是真的,求他幫忙時那雙亮起來的眼睛也是真的。
「宋先生,」姜隱推著輪椅,語氣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調調,「下次編故事,別編得那麼真,我這人心軟,聽不得叉燒飯相關的。」
「好,下次編個魚蛋粉的。」
「……你還想有下次?」
宋嶼笑了一聲。
剛好這時候,酒店到了。
長洲酒店後棟,靠海那棟白牆建築在月光下安安靜靜。
門口有斜坡,輪椅可以直接推上去。
姜隱把輪椅推到斜坡頂端,停在玻璃門前,他鬆開推手,繞到側面,彎著腰喘了兩口氣。
今天這運動量,比他過去一個月加起來都大。
「到了,」他直起腰,扇子往後領口一插,「宋先生,你自己進去沒問題吧?」
「沒問題,大堂有服務生,」宋嶼微微側身,抬頭看他,「姜先生,今晚——」
「不必,」姜隱截斷他的話,抬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不用請我上去喝茶,不用給我介紹生意,更不用說什麼大恩不言謝,我今天助人為樂的額度已經嚴重超標了,現在只想回去睡覺。」
宋嶼笑了,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那姜先生慢走。」
姜隱轉身就走。
宋嶼坐在輪椅上,看著姜隱的背影沿著石子路越走越遠。
海風吹過來,掀動他膝蓋上的毯子一角,他伸手把毯子按回去,指尖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姜隱的背影在椰林小路的盡頭拐了個彎。
花襯衫松松垮垮掛在身上,蒲扇插在後領口隨著步伐一搖一晃,走路的姿勢吊兒郎當,左腳拖一下右腳拖一下。
但就是讓人挪不開眼。
宋嶼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椰林深處,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他垂眼,伸手按了一下輪椅的按鈕。
輪椅自動向門口駛去。
姜隱從酒店門口走出去一百米,確認沒人看得見了,整個人像被放了氣的氣球。
肩膀塌下來,步子越走越沉,兩條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回木屋,躺床上,閉眼,死過去。
至於裴寒舟會不會來找他算帳,繃帶到底丟哪兒了,明天還要去給向太安胎——全他媽明天再說。
現在誰也別想讓他再動一根手指頭。
「今天這日子,黃曆上一定寫著『忌出門』三個大字,」姜隱一邊走一邊嘀嘀咕咕,「不對,應該是『忌活著』——」
話音剛落,抬頭看見前方椰林拐角處,一道熟悉的背影立在月光下。
站得筆直,跟椰樹並排杵在那兒。
姜隱腳步猛地一頓。
裴寒舟??
他手裡抓著什麼東西,白色的布條,在月光底下格外扎眼。
操!那條繃帶,怎麼被他撿到了?!
姜隱心裡暗罵一聲,剛才在草叢裡翻了半天沒找著,還以為被風吹跑了,結果是落在這閻王手裡了。
這下完蛋,剛才在倉庫門口還能拿「不知道誰扔的」糊弄過去,現在繃帶在人家手裡攥著,人贓並獲。
他果斷轉身,選了另一條岔路,走出十來米回頭看了一下,確認裴寒舟沒跟上來,鬆了口氣,從椰樹後頭探出半個腦袋左右掃了掃。
結果這腦袋剛探出去,就跟另一道身影對上了。
阮少霆站在不遠處,低著頭踢路上的石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姜隱嗖地把腦袋縮回來,後背貼在椰樹幹上,心裡一陣哀嚎。
這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在這兒幹嘛?椰林是什麼景點嗎?一個兩個全往這兒跑!
阮少霆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往這邊看了看,眉頭微皺,邁步要往這邊走。
姜隱心裡一緊,旁邊有一條更窄的小路,通往椰林深處的排水渠,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管不了那麼多了,先躲再說。
身子一矮,鑽進了那條小路。
灌木叢的枝條從兩邊伸出來刮在胳膊上,姜隱貓著腰往前走,心裡念叨著:過了這段就好了,前面拐個彎就能繞回木屋——
剛拐過彎,斜刺里伸出一隻手,一把扯住他胳膊,把他整個人拽了過去。
姜隱抬頭,對上殷嘯鵬那張混不吝的笑臉。
我他媽——今天是捅了男人窩嗎?一個兩個三個全在椰林里蹲我!
姜隱想都沒想,抬腿就往他胯下來一腳。
殷嘯鵬吃過一次虧,早有準備,大手往下一抄,直接扣住他大腿根,另一隻手攬住他後腰,把人往自己身上狠狠一貼。
「同樣的虧,你以為老子會吃兩次?」殷嘯鵬低笑,熱氣噴在他耳邊。
姜隱整個人被箍得死死的,大腿被他掐著,後背貼著他滾燙的胸膛,動彈不得。
殷嘯鵬身上那股濃烈的荷爾蒙味道兜頭罩下來,混著雪茄的煙味和古龍水的辛辣。
「鬆開!」姜隱掙扎。
殷嘯鵬非但不松,還將他的腰摟得更緊,低下頭,鼻尖蹭著他耳根,嗓音啞得跟砂紙磨鐵皮似的:「姜大師,老子為了你,在這兒等了快一個鐘頭,你不得表示表示?」
姜隱被他鼻尖蹭得頭皮發麻。
耳朵是他全身最敏感的地方之一,裴寒舟每次碰他耳朵他都要哆嗦半天。
「表示你大爺!撒手!」
殷嘯鵬輕笑,執起他一隻手腕,按在自己小腹上。
姜隱掌心立刻感受到那裡的硬度,腹肌一塊一塊的,跟鐵板似的。
直接抬手就是一掐。
「嘖!」殷嘯鵬痛哼一聲,但手並沒有松,反而一把將他摟得更緊。
低頭看著姜隱,眼底那股子邪火燒得噼里啪啦響。
「賈鳴,老子就喜歡你這股子野勁。」
「你不是都知道這名字是假的了嗎?」
「假名字也喜歡,」殷嘯鵬嘴角的笑又邪又葷,拇指在他後腰上蹭了一下,「老子管你真名假名,就你這小樣兒,夠勁,比我在砵蘭街見的那幫娘們加起來都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