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鬆開他手腕,對著海岸張開手臂,海風灌進他敞開的襯衫領口,把衣角吹得獵獵響。
「怎麼發現的這個地方。」
「白天勘察地形的時候發現的,我習慣提前熟悉場地。」
「勘察地形?」姜隱歪著腦袋,「你來參加慈善拍賣會還是來打仗。」
裴寒舟沒接話,他在沙灘上坐下了,仰頭看著海面,臉上那層冷意終於褪了一點,但也只褪了一點點。
姜隱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反倒酸了。
這男人從下午開始經歷了什麼。
被他當眾推開去救師弟,憋著火去後花園,又跟殷嘯鵬打了一架,額角挨了一拳,嘴角到現在還腫著。
然後被殷嘯鵬當眾戳痛處,說他沒有家人,最後只能被迫掏結婚證昭告天下。
他一個字沒抱怨。
姜隱在心裡罵了句「操」,把所有騷話全咽回去,走到裴寒舟身旁,拿手指戳了戳他肩膀。
「誒。」
裴寒舟抬頭看他。
「你今天表現不錯,雖然你揍了程sir那一拳屬於公報私仇——別以為我沒看出來——但掏結婚證那個操作,我給你打滿分,不怕你驕傲。」
裴寒舟沒說話,但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又浮上來了。
姜隱一屁股坐在他身旁,沙子還帶著白天曬過的餘溫,透過褲子布料傳上來,暖烘烘的。
他把蒲扇插在沙子裡,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條手帕,在手裡抖開。
然後伸手掐住裴寒舟的下巴,把他的臉掰過來對著自己。
手帕輕輕按上裴寒舟額角那道青痕,一邊擦一邊嘴碎:「你說你去跟他計較什麼?殷嘯鵬那貨全港出了名的瘋狗,你跟他打,贏了又不光彩,輸了更丟人,這臉打成這樣——嘖嘖嘖,嘴角都破了。」
力道放得極輕,跟他平時扇子敲孫蟄腦門的力道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要是破相了,我可就不要你了。」
話音剛落。
裴寒舟抬手,一把扣住姜隱的腰。
整個人被帶得往前一傾,差點撲進裴寒舟懷裡。
「你敢。」
姜隱樂了,手帕還按在裴寒舟嘴角上,另一隻手順勢搭在他肩膀上,歪著腦袋,掛上那副廟街擺攤專用的嬉皮笑臉:
「不敢不敢,裴生這張臉是全港最值錢的臉,破相了別說我不要你,全港未嫁的姑娘都得找我拼命。」
裴寒舟盯著他,扣在腰上的手收緊了一點。
姜隱被他看得有點發毛,手帕收回來,假裝咳嗽了一聲。
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收起嬉笑,表情認真起來。
「誒,我問你個事。」
裴寒舟等他問。
「你今天跟殷嘯鵬說的那些話——他說你沒家人的時候——」姜隱看著他,語速放慢了,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的,「你疼不疼。」
裴寒舟沒說話,過了好幾秒才說,「習慣了。」
「什麼叫習慣了?」姜隱猛地站起來,「你習慣了是你的事,我不管你習慣了什麼,你現在有我,聽清楚沒?什麼叫沒家人?我不是你家人?結婚證上白紙黑字寫著呢你跟我說沒家人。」
越罵越氣,嗓門越來越高:「你是孤兒,我從小也是個孤兒,沒人給撐腰的日子,我過了八年,我知道那是啥滋味,但現在咱倆結婚了,你他媽再跟我說沒家人試試。」
裴寒舟坐在沙灘上,仰頭看著姜隱。
姜隱站月光底下,西裝裹著窄腰,因為生氣臉微微漲紅,眼睛比星星還亮。
他忽然覺得殷嘯鵬說錯了一件事,他不是沒有家人,他從三年前就有了。
眼底的喜歡滿得快要溢出來。
姜隱還在上頭,完全沒注意到裴寒舟看自己的眼神已經從「我媳婦真好看」變成了「我媳婦穿西裝真他媽好看」然後迅速往「這西裝好像不是我的」方向滑坡。
裴寒舟從沙灘上站起來,走近一步,手指挑起姜隱西裝領口翻了一下。
「這衣服,誰的。」
姜隱低頭看自己身上——操!忘了這茬!他身上穿的是怨給的那套西裝。
剛才全程穿這套衣服摟著裴寒舟膩歪了那麼久,他居然沒發現。
腦子裡迅速飛速運轉。
說實話?說是一個女鬼從某個倒霉蛋行李箱裡偷來的?裴寒舟能信才見鬼了。
怨的事現在不能說,一說就得解釋半天。
而且就算說了,裴寒舟那腦子肯定追著問「什麼怨?你跟她什麼關係?她為什麼要給你弄衣服?你們平時怎麼聯繫。」
不行,打死不能說。
姜隱眼珠子一轉,直接「哎喲」一聲,整個人往裴寒舟身上倒,軟得跟沒骨頭似的,把裴寒舟撲倒在沙灘上。
「舟舟,我摔倒了,腿軟,你接住我。」
裴寒舟被撲了個措手不及,倒在沙灘上,因為怕姜隱摔著,下意識伸手護住他後腦勺。
「別跟我來這套,」聲音冷,手倒是沒鬆開。
「什麼這套那套?我真腿軟,你剛才掏結婚證的時候我就軟了,現在還沒緩過來,你摸摸,我腿還在抖。」
抓著裴寒舟的手往自己腿上按。
裴寒舟跟被燙了似的把手抽回去,耳根肉眼可見地又開始紅。
「你自己交代,這衣服誰給你的。」
「哎呀我頭疼,海風吹的,舟舟你幫我揉揉太陽穴——就這兒,對,就這兒——」
「姜隱。」
完了,裴寒舟喊全名的時候通常代表這事沒完,這狗男人今天怎麼這麼難糊弄?平時蹭兩下就過去了。
他得放大招。
姜隱咬了咬牙,豁出去了,俯身湊到裴寒舟耳邊:「舟舟,夜深人靜,海風正好,你看這沙灘又軟又平——咱倆來打個野炮。」
裴寒舟整個人僵住了,這下是整個人都紅成了西紅柿。
姜隱覺著還不夠勁兒,張口咬住他耳垂。
這一下直接把裴寒舟的理智干碎了,什麼西裝誰給的,什麼審訊逼供,全拋到九霄雲外。
把姜隱一翻,兩人瞬間調轉位置,姜隱躺沙灘上,裴寒舟成了上位。
呼吸粗重,低頭看著姜隱,月光從裴寒舟背後打過來,把他臉藏在陰影里,只看得見那雙眼睛裡燒著的火。
姜隱抬起胳膊環抱住他後頸,剛想開口騷一句再下一劑猛藥,忽然看清了裴寒舟臉上那團黑氣。
什麼騷話全咽回去了。
那雙眼睛死死盯著裴寒舟印堂位置。
不是錯覺,黑氣還在。
操!什麼情況?桃花煞帶來的血光之災,不是剛剛破了嗎?為什麼還在。
而且不但沒散,比之前更濃了,之前是淡淡的粉,現在摻了一絲暗紅。
姜隱腦子飛速轉:桃花煞分三種——第一重破身,第二重破心,第三重破命。
他只破了第一重,後面兩重還在。
第二重破心,傷他的心,具體怎麼傷,卦象上沒顯。
但桃花煞的第二重從來不是小事,這下可真是完犢子了。
姜隱湊得太近了,裴寒舟自然注意到他紅腫的眼睛,皺眉:「你眼睛怎麼腫了。」
「沒事!」姜隱把裴寒舟一推,從他身子底下鑽出去,爬起來就跑,動作太快,裴寒舟還沒反應過來,姜隱已經竄到礁石後面了。
「姜隱。」
「我忽然想起有個急事!宋知玄找我商量拍賣會的安保!別跟過來。」
聲音越喊越遠,最後被椰林吞了。
裴寒舟獨自坐在沙灘上,襯衫皺巴巴,領口被姜隱拽歪了,脖子和耳根的紅還沒褪乾淨。
最關鍵的是,褲襠高高頂起,剛才被撩起來的火還沒消。
低頭看了一眼,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海風灌進領口,涼絲絲的,跟剛才那具貼在自己身上的熱源形成鮮明對比。
「別讓我逮到你。」
裴寒舟吐出這幾個字,聲音暗啞,卻透著危險。
他是真的被撩起了火,但姜隱的突然逃遁澆了他一盆冷水,這火不上不下,他既難受又氣。
起身,整理衣服,轉身準備回酒店,餘光一瞥,忽然注意到姜隱落在沙灘上的西裝還留在那。
撿起來,抖掉沙子,裴寒舟拿起來掂了掂,翻到衣領處。
內襯上繡著一行英文名:Ronnie Yuen。
阮少霆。
裴寒舟盯著那行字母看了會,嘴角微微抿緊。
很好!又多出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