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在椰林里繞了一大圈,確認裴寒舟沒追上來,扶著椰子樹喘氣。
身上只剩件襯衫,西裝外套落沙灘上了。
他也不敢回去拿,回去等於羊入虎口。
裴寒舟那眼神他太熟了,現在回去能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一邊走一邊嘴碎罵自己:「姜隱你個慫包,跑什麼跑?不就是桃花煞第二重嗎?能有多大事?」
嘴上這麼說,腳下一步沒停。
桃花煞破心,傷的從來不是皮肉,是心。
他還沒想明白這一重會怎麼來,但直覺告訴他——暫時要離裴寒舟遠一點!
剛進宴會廳側門,迎面撞上一個人。
阮少霆端著香檳杯,差點被姜隱撞灑。
兩人同時抬頭,阮少霆到嘴邊的一句「不好意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
他目光直直落在姜隱身上那件襯衫上。
這件襯衫他可太熟了。
Giorgio Armani今年夏季限定款,全港僅此一件,是他托人從米蘭帶回來的。
下午發現襯衫不見的時候,他還以為是酒店服務生手腳不乾淨,差點鬧到向家管家那裡去。
可現在這件襯衫正穿在姜隱身上?
阮少霆腦子裡轉過七八個念頭。
最後停留在——姜隱穿著他的襯衫,他的!
壓抑了兩天的醋意瞬間煙消雲散,嘴角不可自抑上揚,阮少霆心情大好。
姜隱被他盯得莫名其妙。
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襯衫,又抬頭看看阮少霆那張莫名其妙開始泛紅的臉,拿蒲扇在他眼前揮了揮:「阮少,看夠了沒?我臉上有字?」
阮少霆回過神,努力維持銀幕上那副白馬王子的從容,但耳根的紅出賣了他:「姜隱,這件襯衫——」
「襯衫怎麼了?」姜隱扯了扯領口,「大是大了點,但還行吧,我穿著也不難看。」
阮少霆看著他這副完全不知情的坦蕩樣子,心裡那點小得意又添了幾分。
他甚至開始在心裡給姜隱找理由:姜隱大概是偷偷進他房間拿了襯衫,但又不好意思承認,所以才裝糊塗。
這叫什麼?這叫害羞。
「好看,」阮少霆說,語氣是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只有你穿起來才好看。」
說完又補了一句:「而且這襯衫,非常適合你。」
姜隱莫名其妙看他一眼:「謝了。」
他邁步就走。走了幾步,又停住了。
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襯衫。
雖然不知道阮少霆到底在臉紅什麼,但人家剛才好歹誇了他兩句,還說他穿著好看。
姜隱這人有個毛病——吃軟不吃硬,別人對他橫,他能比誰都橫,別人對他好,他就渾身不自在,總覺得欠了人家點什麼。
他轉過身,走回阮少霆面前。
阮少霆正低頭抿香檳,一抬頭看見姜隱又回來了,差點嗆著:「怎、怎麼回來了?」
姜隱拿扇子在他腦門上虛點了點,壓低聲音:「阮少,我這人從不白占人便宜,你剛才誇了我兩句,我免費送你一卦。」
他目光在阮少霆臉上掃了一圈,「你今晚印堂有赤氣沖宮,主口舌招災,換句話說——你今晚會因為說話惹上血光之災。」
阮少霆端著香檳杯的手僵在半空。
「別緊張,不是什麼大災。」姜隱搖了搖扇子,「就是管好你這張嘴,別什麼話都往外蹦。尤其是今晚拍賣會結束之後,碰見什麼人說什麼話,過過腦子,不然的話——」
他拿扇子在自己臉上比劃了一下,「你這張全港最值錢的臉,明天早上得多塊淤青。」
阮少霆愣了會,然後心裡那點剛才被壓下去的竊喜,瞬間又炸開了。
姜隱在關心他。
阮少霆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不要太失控,但嘴角還是往上翹了,怎麼壓都壓不住。
他放下香檳杯,正了正領帶,「多謝你的提醒,我一定注意,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你專門折回來提醒我,」阮少霆看著他,眼睛裡帶著點試探的亮光,「是不是說明——對我,還是有幾分關心的?」
姜隱拿扇子敲了他腦門一下:「少自作多情。」
說完轉身就走,這次是真走了。
阮少霆捂著被敲過的腦門,站在原地,心裡甜得跟喝了蜜似的。
姜隱這裡剛走進宴會廳,孫蟄就頂著一張剛被殷嘯鵬揍過的臉,氣沖衝過來了。
姜隱一看他這副德行,扇子往他腦門上一敲:「又被誰揍了?」
孫蟄憋著嗓子,氣得聲音都在抖:「先生,我剛才在那邊碰到陳瑞虎了,他跟在向國威旁邊,他們兩個——他們兩個——」
「喘口氣,說清楚。」
孫蟄深吸一口氣,全倒出來。
剛才他在外面碰見陳瑞虎,陳瑞虎仗著自己傍上了向國威,在他面前耀武揚威。
先是笑話他臉上掛彩,然後又說今天的慈善拍賣會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孫蟄這種連請帖都沒有,只能站門口聞聞味兒。
「他還說——還說——」孫蟄的聲音拔高了,「還說先生您就是個擺攤的江湖騙子,之前在倉庫,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行了,」姜隱把扇子往後領一插,「帶路。」
孫蟄一愣:「先生?」
「帶路,」姜隱歪頭看他,嘴角掛著那副廟街干架前特有的笑,「敢欺負我徒弟,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以為你師父是吃素的?」
孫蟄一聽這話,腰杆瞬間直了。
剛才被羞辱的憋屈一掃而空,整個人跟打了雞血似的昂首挺胸:「先生這邊走!」
孫蟄領著姜隱穿過宴會廳,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陳瑞虎和向國威。
向國威正端著威士忌杯跟幾個賓客閒聊。
陳瑞虎站在他側後方,臉上掛著諂媚的笑,時不時湊到向國威耳邊說兩句,一副「我是向少心腹」的狗腿樣。
向國威一抬眼,認出了姜隱。
這個人是方楚楚在倉庫里另眼相看的那個算命先生。
方楚楚對這人笑,跟這人說話的時候眼睛都是亮的,對他向國威反而愛答不理。
一想到這裡,向國威的臉色立刻冷下來,下巴微微抬起。
「這不是姜大師嗎?」他的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傲慢,「怎麼,方小姐沒跟你一塊兒來?我以為你倆形影不離呢。」
姜隱拿扇子敲著掌心,笑眯眯看他:「向少這話說的,不知道的以為你暗戀我,時刻盯著我行蹤呢。」
向國威臉一黑:「你——」
「我什麼?」姜隱歪頭,「我這人就愛說實話,向少見諒。」
陳瑞虎眼看勢頭不對,趕緊湊到向國威耳邊低語了幾句。
聲音壓得極低,但姜隱不用聽都知道他放什麼屁,無非是把昨天晚上宴會裡那點丟人事添油加醋說一遍,順便再踩自己幾腳。
向國威聽著聽著,臉上的怒意漸漸換成了冷笑。
等陳瑞虎說完,他轉頭看向姜隱,語氣輕飄飄的:「姜大師,我剛才讓人查了一下,今晚的慈善拍賣會是實名邀請制,不對外開放。」
他目光故意在姜隱和孫蟄身上來回掃了一遍,嘴角掛上嘲諷的弧度:「有些人,連請帖都沒有,怕是連門都不該進,等會兒拍賣會上,別杵那兒丟人現眼了,我們向家,不歡迎窮逼。」
這話落地,陳瑞虎在旁邊幫腔,「國威哥說得對,廟街擺攤的,全副身家加起來不夠買今晚拍賣會一塊茶歇,就別在這兒蹭冷氣了。」
說完,向國威站起來,整了整西裝領子,連正眼都不再看姜隱,帶著陳瑞虎揚長而去。
孫蟄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攥得咯咯響,衝著兩人背影就要追上去:「你們——」
姜隱按住他肩膀,慢悠悠搖著扇子:「不急。」
「先生!他們——」
「讓他們嘚瑟一會兒,」姜隱看著向國威和陳瑞虎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嘴角那點笑意味深長,「對了徒弟,問你個事,這慈善拍賣會什麼流程?」
孫蟄一愣,不明白師父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就是拿自己家的東西上去拍,自己再花錢拍回來,拍出去多少錢,就等於捐多少錢。」
「那如果別人的東西被別人拍走了呢?」
孫蟄想了想:「也不是沒有,但一般不會有人這麼幹,除非故意找茬,不過要是東西對主人特別重要,那就另當別論了,
比如今晚陳瑞虎要拍的那個木雕佛像,聽說是他家祖上傳下來的,說是什麼紫檀木雕刻,價值不菲。」
姜隱聽完,低頭看向自己手裡那把蒲扇。
扇面被他搖了好幾年,邊角都磨毛了,扇骨倒是油光水滑的,被汗漬和手油包了一層漿。
孫蟄的嗓子有點發緊:「先生,您該不會打算拿這扇子去拍賣吧?」
姜隱把扇子拔開搖了搖,笑看著他:「有何不可?」
「先生,不是我打擊您,」孫蟄艱難地組織語言,「您這把扇子——它值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