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紹鈞在旁邊接話,靠在窗邊,雙手抱胸:「姜隱這個推斷我認同,從刑偵角度看,向國威的死不是孤立案件,這幾件事環環相扣,背後一定有統一的策劃者。
如果策劃者的目標是搞垮新義安,那僅僅死一個向國威是不夠的,向國威從來不是新義安的核心人物,向先生和向太太才是。
向太太你肚子裡還有一個繼承人,對策劃者來說,這個繼承人也是必須除掉的目標,兩代人都沒了,新義安才是真的完了。」
「程sir不愧是吃刑偵飯的,說得比我明白。」
姜隱一邊點頭,一邊把兩條腿從撕裂的裙擺里伸出來,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程紹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兩條腿吸引了半秒,然後反應過來自己在看什麼,趕緊把頭別開。
姜隱完全沒注意到,自顧自往下說:「太太,現在您知道兇手為什麼一定會對您下手了吧,但問題來了,他怎麼下手?」
向太下意識摸了摸肚子。
「您現在躺在臥室里,向家的傭人圍著您轉,醫生進進出出,向先生寸步不離,兇手要在這個環境下動手,風險太大,但如果——您『死』了呢?」
向太瞳孔一縮。
「程sir出去宣布您的死訊,一屍兩命,整棟別墅的人都會信,因為您的身體狀況本來就差,高齡孕婦,又受了喪子的刺激,出事太正常了,沒人會懷疑,兇手也不會懷疑。」
姜隱在膝蓋上敲了一下,「但兇手會想一件事:她死了,我的計劃成功了,向家徹底完了,那下一步是什麼?是確認自己安全,然後收網。」
程紹鈞補充:「從犯罪心理學角度,策劃者在這個階段最關心兩件事:第一,有沒有留下證據,第二,有沒有人懷疑到他頭上。
他在確認向太死亡、姜隱被轉移走之後,就會開始清理所有可能指向自己的線索,這個過程反而會暴露他的行為模式,之前他藏在暗處我們看不到,但只要他開始動,就一定有跡可循。」
「可如果兇手就是不來確認呢?」向太問,「萬一他足夠謹慎,根本不上當呢?」
姜隱笑了笑,那個笑容里沒有溫度。
「向太太,您忘了一件事,我不是被動等兇手來找您,我是已經知道兇手做過什麼了,您剛才問我,為什麼兇手會對您下手,我說了,因為您是新義安最後一道防線,您必須出事。
但還有第二層,我說了您別怕,如果兇手這次沒有對您下手,只有一種可能——他不需要了,因為他已經在向家內部安插好了自己的人,或者已經控制了向家某個關鍵位置。
到那時候,您真活著假活著,對他都不重要了,因為他已經贏了。」
向太的手指攥緊了被單。
「所以您看,」姜隱攤手,「這個假死,不只是為了引蛇出洞,它還是一步試探,如果兇手信了您的死訊,開始行動,說明他還沒有完全掌控向家,他需要您死,這場仗我們還能打。
但如果兇手根本不在乎您是死是活,說明他已經不需要了,那才是最壞的結果。」
程紹鈞沉默了幾秒,開口:「姜隱這個局設的是雙保險,如果他不來確認,說明他的布局比我們想的更深,不管他怎麼反應,我們都能拿到新線索。」
向太聽完,沉默了很久。
外頭暴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把屋裡襯得格外安靜。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手在腹部輕輕摩挲著。
然後她抬起頭,眼睛裡不再有猶豫。
「我配合,」她的聲音沙啞,但很穩,「姜大師,這個局你布得夠狠,但我必須問一句:你真能保我丈夫沒事?他身體不好,受不住這樣的打擊。」
姜隱站起來,走到程紹鈞面前,拿起程紹鈞的右手。
姜隱的手指很涼,指尖在掌心划過的時候,程紹鈞的手本能地往回縮。
「別動,」姜隱頭也不抬。
他咬破舌尖,沾了點血,在程紹鈞掌心畫了一道符,起筆是天師道的護心印,收筆是安神訣。
程紹鈞能感覺到那根手指在他掌心裡遊走。
姜隱的手指比剛才更涼了。
「好了,」姜隱鬆開手,嗓門又虛了幾分,「這道符能在關鍵時刻護住向先生的心脈,等下向先生如果受不住刺激,你找機會拍他心脈位置——就這道符的位置——保他能挺過來。」
程紹鈞低頭看掌心那道暗紅色的符印,抬頭看姜隱那張臉。
這人明明已經累得站都站不穩了,還要硬撐著給向華畫符。
程紹鈞抿了抿唇,什麼也沒說,握緊掌心那道符,轉身走出主臥。
程紹鈞走出來的時候,向華正靠在牆上,眼睛紅腫,嘴唇青紫,手捂著胸口。
周圍圍了一圈人,向家的馬仔在外圍,義安和聯勝的人把樓梯口堵著。
所有人看到程紹鈞出來,齊刷刷看過去。
向華第一個衝過來,抓住程紹鈞的胳膊。
「怎麼樣?我太太怎麼樣?!」
程紹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的遺憾,不像是演的。
「向先生——我很抱歉。」
向華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裂開了。
「向太太……失血過多……搶救無效……連同腹中胎兒——都沒能保住。」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不可能——」向華往後退了一步,腿一軟往後倒。
程紹鈞一把扶住他,掌心那道符不偏不倚拍在向華心脈上。
一道極淡的金光閃過,沒人注意到。
向華原本快撅過去的氣息被一股暖流拉了回來,他喘過氣來,眼眶充血得幾乎全是眼白。
「姜隱!」他嗓子裡擠出來的聲音嘶啞到幾乎聽不清,「給我把姜隱抓過來——償命!償命!!」
向家保鏢這次真的豁出去了。
他們繞過義安和聯勝的封鎖線,從側門和後門同時衝出去,直奔程紹鈞的臨時關押點。
殷嘯鵬沒有再讓阿全去擋。
他靠在牆上,看著向華暴怒的背影,難得一次沒說話。
畢竟看著向華失去兒子又失去妻子,殷嘯鵬再渾也說不出風涼話。
沒一會兒,幾個保鏢沖回來,領頭的表情極其古怪,臉上有汗,說話都磕巴。
「向、向爺——」
「沒、沒找到——但我們在那個房間裡——找到了這個——」
保鏢把手裡的東西抖開。
姜隱穿的那件花襯衫,還有向家保鏢的制式內襯衣。
「還有——碼頭那邊的人說,今天有人偷了一艘快艇——」
向華身體晃了一下。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姜隱偷了向家保鏢的衣服,喬裝改扮,趁暴風雨偷了快艇,逃離了長洲島。
「跑了——」向華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他殺了我兒子——害死了我太太——跑了——」
他眼白上的血絲一根一根爆開,嘴張開想喊什麼,一口氣沒上來,眼珠子往上一翻,整個人直挺挺往後倒。
程紹鈞再次伸手接住他,把他架住,掌心那道符又拍在心脈上。
「把他扶到沙發上躺著,讓他平躺,不要墊枕頭。」
傭人把向華抬到沙發上,向華躺在那兒,臉白如紙,呼吸淺而急。
還活著。
程紹鈞那道符吊住了他最後一口氣。
江疏晚站在人群里,捂住嘴,滿臉不可置信。
姜隱跑了?怎麼可能?他跑了,向太死了,那這個局怎麼收?她的計劃是不是暴露了?
她下意識側頭看向宋嶼。
宋嶼坐在輪椅上,臉色平靜,甚至可以說平靜得有些過分。
江疏晚的心瞬間就定下來了。
宋嶼的目光沒有落在逃跑的「姜隱」上。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那扇緊閉的臥室門,剛才那個女護士進去之後,就再沒出來過。
裴寒舟的反應也印證了他的判斷。
這個男人明明最在意姜隱,此刻聽到姜隱「逃跑」的消息,臉上卻沒有任何慌張。
宋嶼把這兩個細節拼在一起,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那個「女護士」就是姜隱,向太的「死訊」是假的。
他低頭重新整理了一下腿上的毯子,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
今晚這場戲,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