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沒人應。
他在玄關換了拖鞋,一邊喊一邊往客廳走。
客廳里連杯茶都沒有,廚房裡鍋碗瓢盆摞在水槽邊,乾乾淨淨的,明顯今天沒開過火。
孫蟄蒙了,他媽平時不怎麼出門,最多去茶餐廳跟姐妹打兩圈麻將。
這個點應該在家才對啊。
他帶著滿肚子疑問打開冰箱,翻出一根胡蘿蔔,洗了洗,拿紙巾擦了擦,坐到沙發上開始啃。
胡蘿蔔是脆的,水分挺足,但越啃越不是滋味。
他這次長洲島之行多牛逼啊!
他爸孫敬堂,做海外貿易這麼多年,想跟向家搭上關係,逢年過節往向家送了多少禮?
人家管家連門都沒讓他爸進過。
現在呢?他爸搭不上的關係,全讓他孫蟄搭上了!
誰有他風光?誰有他出息?
結果呢?回了家連口熱飯都沒有。
蹲沙發上啃生蘿蔔,生蘿蔔!
這要是讓師父看見了,還不得心疼死?
雖然師父大概率不會心疼,大概率會說「生蘿蔔挺好的,清火」,但這不影響他此刻的悲壯感。
孫蟄越想越氣,狠狠咬了一大口蘿蔔,嚼得咔嚓響。
一根蘿蔔啃完,肚子是飽了,嘴裡什麼滋味都沒有,全是辛辣味兒。
他累得眼皮子直打架,也顧不上去樓上臥室了,直接在沙發上仰面一倒。
平時他媽最煩他不脫鞋就躺沙發,每次看見都得念叨半天。
但今天不一樣,他孫蟄牛逼了!他見世面了!任性一回怎麼了?
別說躺著,他就是把鞋踩在茶几上,那也是英雄應有的待遇!
腦袋往沙發扶手上一歪,兩條腿大大咧咧地搭在另一頭,就這麼睡過去了。
天色越來越黑,孫家別墅的門終於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孫敬堂攙著孫夫人走進來,兩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孫夫人眼眶紅腫,走路的時候腿在發軟,整個人靠在孫敬堂身上。
孫敬堂的臉色也沒好看到哪去,嘴角起了泡,眼睛下面一片烏青,但他還是強撐著,一隻手扶著妻子,一隻手去摸牆上的燈開關。
「敬堂——」孫夫人聲音沙啞,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往外嘔血,「那具屍體——真的不是咱們蟄兒嗎?」
孫敬堂按住她的手:「阿芬,警方說了,DNA比對要兩天才出來,碼頭那邊運回來的屍體,雖然年齡對得上,但未必就是蟄兒,你別自己嚇自己。」
「怎麼未必?!」
孫夫人的眼淚又湧出來了,順著紅腫的眼眶往下淌,「蟄兒消失了四天!四天!新義安晚宴就是四天前開始的,他又跟你吵了架衝出去!
他肯定是賭氣上了島!年齡對得上,時間對得上,連登船記錄都有他的名字——怎麼就不是他了?!」
孫敬堂被問得啞口無言。
孫夫人哭得渾身發抖,手指攥著孫敬堂的袖子,「都是你,咱們蟄兒多乖啊,他就是愛打打遊戲,睡睡懶覺,他有什麼大錯?你總是逼他,總說他沒出息,總拿他跟別人家孩子比!」
孫敬堂垂下頭,嘴唇翕動了幾下,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四天他翻遍了孫蟄的房間。
看到兒子床頭的遊戲機,漫畫書,還有一張父子倆年輕時在太平山頂的合影。
那時候孫蟄才七八歲,騎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他又想起自己罵孫蟄「廢物」那天,兒子紅著眼眶衝出門的背影。
如果那個背影成了最後一面——孫敬堂不敢往下想。
「阿芬,你先去沙發上坐一會兒,我去給你倒杯溫水,你哭了一天,嗓子受不了。」
孫夫人點點頭,轉過身,拖著步子朝沙發走去,走到一半,腳步停了。
她看到沙發上躺著個人,光線暗,只看到一團黑影蜷在沙發墊上,呼嚕聲此起彼伏。
孫夫人湊近,看清楚那張臉——
「啊——!!!」
孫敬堂手裡的水杯差點掉地上,轉身就往客廳沖:「怎麼了?!」
孫夫人捂著嘴,手指頭指著沙發上那團東西,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蟄——蟄兒——」
孫敬堂順著她手指看去,沙發上,孫蟄睡得正香。
孫敬堂活了五十多年,股市崩盤他面不改色,生意被坑他波瀾不驚,江湖上刀光劍影他眼皮都不帶眨的。
但此刻他腿軟了,心臟狠狠一抽,眼眶酸得不行,扶著沙發背,抬手捂住眼睛,喉結上下滾動,渾身都在抖。
孫蟄迷迷糊糊感覺有人在看他。
他睜開眼,兩張臉懸在他正上方,他媽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他爸臉色慘白,眼眶裡還含著淚,那表情他這輩子都沒見過。
「臥槽!」孫蟄嚇得從沙發上彈起來,後腦勺撞在沙發扶手上,疼得齜牙咧嘴,「爸?媽?你們幹嘛呢?!大半夜站人頭頂上,嚇人不嚇人!我這心臟差點讓你們嚇停了!」
下一秒,孫夫人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
孫蟄被她勒得喘不上氣:「媽——媽你輕點——我要憋死了——救命——師父——你徒弟快被他親媽勒死了——」
孫夫人一邊哭一邊捶他後背:「你這死孩子!這四天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們以為你——以為你——」
她說不出那個字,又狠狠捶了他好幾下。
孫敬堂在旁邊坐下來,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穩住情緒。
他把事情說了一遍:四天前孫蟄衝出門後就沒消息了,打傳呼不回,朋友家都問遍了,沒人見過他。
昨天聽說新義安晚宴上死了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被當眾宰殺,年齡跟孫蟄一模一樣,他們今天一大早就去碼頭等屍體運回來認領,等了一整天。
孫蟄聽完,眨巴眨巴眼,突然明白他們在說誰了!
「陳瑞虎!死的是陳瑞虎!就他那副腎虛樣兒也配跟我相提並論?!他比我矮半頭呢!」
孫敬堂和孫夫人同時愣住,兩張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表情:不敢相信。
孫蟄來勁了。
他從沙發上跳起來,一腳踩在茶几上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
「爸,媽,你們是不知道我這四天經歷了什麼——那個向家的晚宴,我跟我師父去的!我冒充他坐上了向太太安排的貴賓席位!貴賓席位!向太太親自安排的!」
孫敬堂的表情:我兒子是不是受刺激了,要不要現在就給心理醫生打電話。
「你們知道那天誰給我敬酒了嗎?殷嘯鵬!和聯勝的龍頭!全港最能打的那個!我還跟他打了一架招!」
孫夫人和孫敬堂對視一眼,同時在對方眼裡看到了荒誕。
「爸,媽,我孫蟄現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我現在可是天師道第四代傳門的大弟子!開山大弟子!名號說出去,全港的算命館都得給三分薄面!」
「蟄兒,」孫夫人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手,「你是不是——在外面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
「媽!我說的都是真的!」
「好好好,真的真的,」孫夫人轉向孫敬堂,壓低聲音,「老孫,明天給心理醫生打個電話吧,孩子受了刺激,需要疏導,找個好點的,別在乎錢。」
孫敬堂點頭,表情極其嚴肅:「我認識一個在養和的,專治——專治各種突發性精神——」
「我沒瘋!!!」
孫蟄的聲音在整個別墅里迴蕩,震得吊燈都晃了一下。
他癱回沙發上,望著天花板。
爸媽已經開始在電話機旁邊翻通訊錄了。
這個世界對英雄太不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