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蟄起個大早,從二樓蹬蹬蹬跑下來,腳底板把樓梯踩得震天響。
孫敬堂和孫夫人坐在餐桌前喝粥。
兩口子那臉色,一看就是一夜沒睡,白粥喝了大半碗,啥味兒沒嘗出來。
孫蟄蹦進餐廳,「爸!媽!早上好!」
孫夫人手一抖,勺子噹啷掉碗裡。
「我今兒還是不回來吃中飯!」孫蟄從桌上抄起個叉燒包塞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我得找我師父去!剛回來,事兒多著呢!」
叼著包子就往門口沖,大門咣當關上,整棟樓都跟著顫。
孫夫人和孫敬堂對臉瞪著,半天沒吭聲。
客廳里那台老座鐘滴答滴答地響,襯得屋裡更靜了。
孫夫人先開口,「敬堂,你說蟄兒昨天那些話——」
「肯定是胡扯八道。」
孫夫人把餐巾攥成麻花,「可他失蹤了四天,回來跟換了個人似的。」
孫敬堂不吭氣了。
他兒子孫蟄啥德行,他比誰都清楚,懶,愛吹牛,打遊戲通宵,睡到太陽曬屁股。
叫他下樓吃個飯都嫌腿多,還早起找師父?做夢呢。
但孫蟄這人吧,嘴上沒把門歸沒把門,從來不撒大謊。
你要他編個從到尾嚴絲合縫的瞎話,他沒那腦子。
更別說編出跟四大社團龍頭打架這種離譜的玩意兒。
「中邪了,」孫敬堂一錘定音。
孫夫人屁股都抬起來半寸:「要不,去白鶴觀請鶴鳴道長看看?白鶴觀香火旺,聽說——」
「不去白鶴觀,」孫敬堂打斷她,筷子在桌上輕輕一頓,「你忘了上次那個姜大師?」
孫夫人愣了,腦子卡了一瞬,咔噠對上號了。
「廟街那個,花襯衫,長得——」孫敬堂琢磨了一下措辭,嘴角抽抽,「長得不太像大師的那位。」
孫夫人立馬想起來了,主要是那個年輕人的臉,想忘都忘不了。
「對!」她一拍大腿,「那個姜大師!」
孫敬堂點頭,把餐巾從腿上拿起來擱桌上:「吃完飯我就去廟街。」
孫敬堂開著他的奔馳S級拐進廟街,頭一個反應是走錯路了。
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他那輛奔馳夾在一溜豪車裡頭,跟個小媳婦似的縮著。
按了兩下喇叭,前面那輛勞斯萊斯紋絲不動,再前面是輛賓利,再再前面是輛捷豹。
孫敬堂探頭往前看,豪車排得一望無際,全堵在廟街這條窄巷子裡。
他在香港做了大半輩子貿易,啥場面沒見過,但廟街堵豪車這陣仗,他是真沒見過。
廟街是啥地方?魚蛋攤,算命檔,站街女,大排檔。
這條街平時計程車都不愛進來,怕剮蹭。
那些開豪車的更別提,躲廟街跟躲瘟疫似的,生怕輪胎沾上油污。
今兒倒好,奔馳在這都算低檔貨,旁邊那輛勞斯萊斯的輪轂比他整車都值錢。
孫敬堂把車停路邊,決定腿著過去。
越往前走,越不對味。
街邊杵著的人,好幾個他都認識。
前面那個穿灰西裝的,周大福的採購總監,去年商會上見過,旁邊戴金絲眼鏡的,永隆銀行副行長,上個月還批過他公司貸款。
再往前那胖子,恒基地產的項目經理,上次孫敬堂想約他吃飯,人家秘書說檔期排到倆月以後了。
這幫人現在全站在廟街騎樓下,三五成群嘀嘀咕咕。
西裝革履的,金絲眼鏡的,大背頭的,杵在魚蛋攤的油煙裡頭,那畫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攤位對面的魚蛋攤上,魚蛋嫂一邊往鍋里下魚蛋一邊拿胳膊肘捅阿強。
「看見沒?」她壓著嗓門,眼裡全是得意,魚尾紋都快飛起來了,「我早說了姜少不是一般人!你還不信!」
阿強擦著桌子酸溜溜地撇嘴:「得了吧,你上次還罵姜少賒帳不給錢呢,說人家長得好看有屁用,吃魚蛋不給錢,白瞎那張臉。」
魚蛋嫂惱了,抄起漏勺就往他腦門上敲,漏勺上還掛著湯呢,甩了阿強一臉。
「我啥時候說過!你記差了!賒帳的是隔壁賣翻版碟的阿輝!姜少每次都多給!多給了多少回你自己問他去!」
阿強捂著腦袋嘟囔:「你就嘴硬,等姜少真搬去半山了,我看你上哪找吃魚蛋能賒帳的。」
魚蛋嫂不理他,扭頭望向那張空攤子。
摺疊桌還在,破摺疊椅也在,「鐵口直斷」的幡被風颳得晃來晃去,可攤子後頭那人沒了。
她嗓門忽然低下來,語氣變得有點飄:「你說姜少這回真飛上枝頭了,還能回來吃我的魚蛋不?」
阿強動作頓了頓,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難得正經地說了句:
「姜少不是那種人,他就是真當了天王老子,回來照樣賒你魚蛋錢,他那張嘴,吃遍全港也認你這口辣醬,你當他是白長的舌頭?」
魚蛋嫂讓他說得眉開眼笑,抄起漏勺作勢又要敲,這回沒真下手。
孫敬堂在人群外頭站了會兒,確認姜隱今天沒出攤,有些失落,嘆口氣,轉身準備走。
剛邁出一步,後頭傳來一聲喊:「敬堂?孫敬堂?!」
孫敬堂回頭,看見個跟他歲數差不多的男人從人群里擠出來。
西裝革履,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帶著又驚又喜的表情。
那張臉比孫敬堂記著的老了不少,可五官輪廓沒變,尤其那雙眼睛,精光四射的,跟他年輕時一模一樣。
孫敬堂眯著眼看了兩秒,眼睛噌地亮了:「世昌?!莊世昌!你怎麼在這兒?!」
倆人激動得握手,莊世昌是他同鄉,當年一塊從潮汕來香港打拼,後來各忙各的,電話隔三差五還打一個,面卻是好幾年沒見了。
「真是你!」莊世昌兩隻手抓住孫敬堂肩膀上下打量,手勁兒大得跟鐵鉗子似的,「我剛才在車裡看著就像你,沒敢認——你怎麼在這兒?」
孫敬堂也激動得不行,嗓子發緊:「我找人,你呢?你不是一直在新加坡那邊——」
「我都回來好幾年了,做點小買賣,搞房地產,」莊世昌擺擺手,又指了指姜隱那空攤子,「你也是來找姜大師的?」
孫敬堂一愣:「你也認識姜大師?」
「新義安慈善晚宴上認識的,」莊世昌的語氣裡帶上了實打實的崇敬,「前天晚上我親眼看見他——讓一具屍體重新站起來了。」
孫敬堂臉上的表情直接裂了。
他之前以為姜大師就是個能畫符驅鬼的年輕道士,沒想到這本事比他想的邪乎多了,邪乎到能讓死人站起來的地步。
「看來姜大師今兒沒出攤,」莊世昌往空攤子看了一眼,又轉頭瞧孫敬堂,笑意更深了,「不過沒碰著姜大師,倒碰著你了,這也算緣分。」
孫敬堂回過神來,立馬接話:「對對對,碰上了說啥也得吃頓飯,走,我做東!」
「你做東?到了我地盤上,哪有你請客的道理,」莊世昌笑著拍他肩膀,那巴掌拍得孫敬堂肩膀一沉,「附近有家潮州菜館,滷水做得地道,咱哥倆好幾年沒見了,今兒不聊生意,就敘舊。」
倆人並肩往廟街外走。
後頭那幫豪車還堵著,那幫有錢人還伸長了脖子等姜大師出攤。
孫敬堂回頭看了一眼那空攤子,心裡記了一筆:這個姜大師,說啥也得請家裡來,不光給兒子驅邪,就沖他讓屍體站起來的本事,這人就得結交。
外頭那幫有錢人滿廟街堵姜隱,而姜隱本人正在茶餐廳里跟一個菠蘿包過不去。
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眉頭皺起來,把麵包舉到眼皮底下端詳,那眼神跟鑒寶似的。
「這家的酥皮越來越薄了,以前咬一口掉一身渣,現在跟啃饅頭似的,」他又翻過來看了看底,「火候也不對,底都焦了還不酥,這啥手藝?廟街阿婆烤的都比這強。」
怨坐他對面,雙手捧著一杯絲襪奶茶,喝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她現在是魘了,能吃東西了,看啥都新鮮。
光這杯奶茶,她已經喝了快半個鐘頭,每一口都要含在嘴裡品半天,跟品紅酒似的。
「老闆,你就別挑了,」怨放下杯子,舔舔嘴角的奶茶漬,「你沒當過怨,當了那麼多年怨,啥都吃不著,現在能喝杯奶茶,我覺得這就是人間至味。」
姜隱看她一眼:「那你把這菠蘿包也吃了,別浪費。」
怨嫌棄地瞥了一眼那個被姜隱咬過的菠蘿包,搖頭:「不要,你咬過的。」
「嘿——你一個靈體還嫌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