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嘯鵬前腳剛邁進嘉道理大門,眼珠子就釘在裴焰那顆腦袋上了,嘴角一咧。
「喲——這不裴生嗎?怎麼著,換路線了?這頭髮——讓炮轟過?」
他邊說邊往前走,走到裴焰跟前才停住,上下掃了一眼那頭捲毛,伸手就想撩一把。
裴焰側身一讓。
殷嘯鵬的手落了空。
裴焰轉過身,正臉對上殷嘯鵬,不急不緩地開口:「殷生認錯人了,我叫裴焰——裴寒舟是我大哥。」
殷嘯鵬的手停在半空,臉上那副看好戲的表情瞬間收了,眯起眼:「裴焰?裴寒舟的弟弟?」
裴焰點了點頭,眼珠子盯著殷嘯鵬,那眼神里沒有半點客氣:「小時候被領養到國外,這幾年才回來,殷生沒聽說過也正常,畢竟義安內部的事,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配知道的。」
殷嘯鵬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裴焰還沒完。
他歪著頭看殷嘯鵬,語氣那叫一個真誠:「不過我倒是常聽大哥提起殷生,說和聯勝的龍頭,別的本事沒有,臉皮厚倒是全港第一,今兒一見,名不虛傳。」
孫蟄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兩條腿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半步。
殷嘯鵬身後的阿全衝上來就要動手,被殷嘯鵬一巴掌擋回去。
殷嘯鵬盯著裴焰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笑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有意思,裴寒舟那個鋸嘴葫蘆,居然有個嘴這麼利的弟弟,你倆要不是長得一模一樣,我還真不信是一個娘胎出來的。」
他心裡的懷疑散了大半,裴寒舟那個悶葫蘆沒這語言功能。
但殷嘯鵬的嘴也不是白長的,他目光在裴焰身上從頭刮到腳,停在鉚釘皮衣上,忽然嘖了一聲:「不過裴二少,你這身行頭,這髮型——」
他彈了彈菸灰,「怎麼越看越像我公司那個阮少霆?你倆用的是一個造型師?還是說裴二少平時沒少看阮少霆的片子,照著人家打扮的?」
姜隱原本靠櫃檯邊上搖扇子,聽到這句,扇子停了。
他抬起眼,把裴焰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之前還真沒注意,現在讓殷嘯鵬這麼一說,別說!是有那麼點意思。
半長捲毛,皮衣,長腿,站姿都帶著股騷勁兒。
難怪之前在叉燒店門口,他把戴墨鏡的阮少霆認成了裴焰。
合著不是他眼神不好,是這倆人真他媽像。
裴焰面不改色,眼珠子往下掃了殷嘯鵬一眼,嘴角慢慢彎起來:「殷生這眼神,還真是別具一格,難怪能在和聯勝這麼多年的明爭暗鬥里,屢戰屢勝。」
殷嘯鵬臉色刷地冷下來。
他拿雪茄點了點裴焰:「裴二少這張嘴——比你哥強,你哥要是能學到你一半的嘴上功夫,也不至於娶了媳婦還要靠弟弟幫忙看著。」
說完扭頭沖姜隱一笑。
那個笑裡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試探,像是在品一道菜,又像是在掂一件貨。
「姜大師好福氣,老公疼,小叔子也疼,全港有這待遇的,你獨一份。」
姜隱聽了這話,心裡頭罵了一聲靠。
這人說話怎麼跟泔水桶似的,聞著是夸,咽下去全他媽是餿的。
他剛要張嘴,裴焰已經替他接了。
「殷生過獎了,」
裴焰伸手一攬,大掌直接扣在姜隱肩膀上,往自己懷裡帶了帶,「我哥忙,照顧嫂子是我分內的事,倒是殷生——聽說你旗下藝人挺多的,都等著你回去疼呢,別把時間浪費在別人家的人身上。」
姜隱後背貼上裴焰胸口,一股熟悉的氣息灌進鼻子,是裴寒舟的味道,但又不是裴寒舟的味道。
底子是木香,面兒上裹著一層煙味兒和皮衣的皂角味兒。
兩種味兒攪在一起,鑽進腦子裡,讓他耳朵根子有點發熱。
他下意識掙了一下,裴焰的手臂跟鐵箍似的,紋絲不動。
殷嘯鵬把這兩人的小動作看在眼裡,目光閃了閃,嘴角的笑差點掛不住。
但他沒再糾纏,順著台階就下了:「好說好說。」
正說著,阿全領著周師傅進來了。
殷嘯鵬沖姜隱一揚下巴:「得了,鑑定的事先辦了,該幹嘛幹嘛。」
黃經理跟撿了條命似的,趕緊安排人端茶倒水,親自拿著寄拍合同請姜隱過目。
條件給得極優,佣金壓到百分之十五,秋拍珠寶專場封面位置優先排給姜隱。
周師傅是殷嘯鵬請來的,全港翡翠行當里輩分最老的一位,一雙眼睛比碳十四還毒。
他拿起觀音翻來覆去看了好一陣,最後摘下老花鏡,對姜隱點了點頭:「乾隆年制,老坑玻璃種,沒問題,這品相,近十年嘉道理上拍的翡翠里能排進前三。」
黃經理眼睛都笑沒了。
姜隱臉上掛著淡定的笑,心裡頭的小算盤已經噼里啪啦打起來了。
前三……那就是說保守一百五十萬,往高了走,兩百萬也不是不可能。
老頭子那尊金身,湊一湊,差不多了。
他得把這事辦得體體面面的,讓老頭子在下面也風風光光。
合同簽完,殷嘯鵬還沒走。
他靠在櫃檯邊,等姜隱把筆撂下才開口:「姜大師,事辦完了,賞臉吃個飯?」
姜隱剛想說「不賞」,裴焰的聲音先到了:「殷生請客,怎麼能少了我?嫂子去哪我去哪,一家人嘛。」
殷嘯鵬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他轉頭看裴焰:「裴二少,論輩分我得叫你聲小老弟,但小老弟,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
他目光在裴焰和姜隱之間打了個來回,「嫂子這倆字,叫多了容易出事,你哥不在的時候,你跟嫂子挨這麼近,不合適。」
裴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的弧度紋絲不動:「怎麼不合適了?我跟我嫂子親近,我哥都沒意見,殷生這意見,是以什麼身份提的?」
姜隱夾在倆人中間,左邊是殷嘯鵬的雪茄菸,右邊是裴焰的皮衣皂角味兒。
兩個加起來能把全港黑道掀翻的男人,現在跟倆小學生似的在大堂里鬥嘴,爭的東西還是「誰更有資格站旁邊」。
姜隱心裡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他倒沒覺得兩人鬥嘴難看,只覺得滑稽。
殷嘯鵬被噎得呼吸重了兩分,冷笑一聲:「我什麼身份,裴二少心裡沒數?」
裴焰笑了:「還真沒數。」
殷嘯鵬死死盯著他,盯了好幾秒,忽然也笑了,笑里藏著一層只有他自己懂的深意:「那裴二少回去不妨問問你哥,我有什麼身份——」
裴焰剛要再接。
姜隱看夠了,拔出扇子在殷嘯鵬胸口點了點:「殷生,飯改天再吃,我今天還得回廟街出攤,您這大忙人,在我這耽誤太久不合適。」
殷嘯鵬低頭看那把扇子戳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換個人敢拿東西戳他,手早讓他撅折了。
但姜隱戳他,他只覺著胸口那塊皮有點燙。
他張嘴還想說點什麼,裴焰直接拽著姜隱轉身就走,扔下一句:「殷生慢慢忙。」
殷嘯鵬站在原地,看著倆人一前一後出了大門,把雪茄塞回嘴裡,狠狠吸了一口。
阿全湊過來:「嘯哥,這人真是裴寒舟的弟弟?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管他是不是弟弟,」殷嘯鵬把菸頭往地上一摔,碾了一腳,「反正比他哥更招人煩!」
殷嘯鵬來嘉道理就是為了堵姜隱,現在人走了,他也沒留下的必要。
結果剛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