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疏晚站在側門入口,手裡拎著個黑皮箱,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眼眶底下的青黑連遮瑕都蓋不住。
她看見殷嘯鵬的瞬間,腳步頓了一下。
殷嘯鵬也愣了,島上那一幕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這女人在向家客廳里被陳瑞虎的魂魄指認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說實話,他不確定那些事是不是江疏晚乾的,他也不在乎。
他這輩子見過的女人多了,心機深的,手段毒的,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江疏晚擱那堆人里不算最狠的。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他養了這女人這麼多年,到頭來發現自己壓根沒認識過她。
這感覺讓他犯噁心,跟吞了只蒼蠅似的,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殷嘯鵬沒打算跟她說話,咬著雪茄準備繞過去。
「嘯鵬,」江疏晚叫住了他。
殷嘯鵬停住腳步,沒回頭。
「嘯鵬——謝謝您送我的淺水灣別墅,」江疏晚的聲音很輕,輕到走廊的回音都比她嗓門大,「那裡的海景很美,每天早上推開窗,能看到一整片南中國海,我很喜歡。」
殷嘯鵬慢慢轉過身來。
江疏晚忽然臉色一變,捂住嘴,身子猛彎下去,發出一聲壓不住的乾嘔。
殷嘯鵬定住了。
江疏晚直起身,眼眶因為乾嘔泛了紅,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她看了殷嘯鵬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往洗手間快步走了。
殷嘯鵬站在走廊里,臉上的表情足足空了好幾秒鐘。
阿全從後頭探出腦袋,小心翼翼開口:「嘯哥——江小姐這反應,該不會是——懷了?」
殷嘯鵬猛轉頭,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彈出來:「懷什麼懷!閉嘴!」
阿全嚇得一縮脖子,但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不是,嘯哥,你跟江小姐也在一起這麼多年了,要是真懷了,那不是好事嗎?你倆可以結婚啊——」
「結個屁!」殷嘯鵬把雪茄從嘴裡薅出來,菸頭差點杵到阿全臉上,「你他媽忘了?宋知玄給我算過命!說老子這輩子——無子!」
阿全張著嘴,慢慢合上了。
他想起來了,兩年前宋知玄給殷嘯鵬算過一卦,說得直白:命中帶煞,刑妻克子,終身無嗣。
當時殷嘯鵬還哈哈一笑,說老子本來也沒打算養小崽子。
但阿全知道,那天晚上殷嘯鵬一個人在自己辦公室里灌了大半瓶威士忌。
「那江小姐她——」阿全不敢往下說了。
殷嘯鵬臉上的表情幾秒之內翻了好幾層,從震驚到懷疑,從懷疑到陰沉,最後落在一層薄薄的冷笑上。
他把雪茄塞回嘴裡,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她懷不懷,跟老子沒關係。」
二樓貴賓休息室,整面落地玻璃正對大廳,單向透視,外面看不到裡面。
宋嶼的輪椅停在玻璃前,手裡拿著那頂白護士帽,指尖沿著帽檐的弧度慢慢摩挲,目光穿過玻璃落在樓下大廳里。
腳步聲從身後靠近。
一雙細白的手從輪椅背後伸過來,環住宋嶼的脖子。
緊接著,一張年輕的臉貼上宋嶼的肩頭。
骨相秀氣,眼尾微挑,看人的時候自帶三分媚意。
站遠一點看,這少年的眉眼輪廓跟姜隱有五六分像。
他叫連翹。
兩年前宋嶼在九龍城寨的地下暗巷裡撿到他的。
那時候他瘦成一把骨頭,蜷在垃圾堆邊上發燒,宋嶼的輪椅從他身邊經過,他伸手抓住了輪子。
從那以後他就一直跟在宋嶼身邊。
沒人知道他從哪來,沒人知道他是誰。
宋嶼身邊的人都叫他「小宋少」。
「宋先生,你在看什麼?」連翹把下巴擱在宋嶼肩上,順著他的目光往樓下看。
拍賣行的玻璃大門正合上,姜隱花襯衫的背影消失在玻璃後面。
「看一齣好戲,」宋嶼的聲音溫潤,聽不出情緒。
連翹歪了歪頭,他不關心什麼好戲不好戲,他關心的是宋嶼從島上回來之後就沒正眼看過他。
他把臉埋進宋嶼後頸,鼻尖蹭著宋嶼的衣領,手臂收緊了些:「宋先生,從島上回來以後,你就對連翹特別冷淡。」
宋嶼沒動。
連翹的手從宋嶼肩膀滑到胸口,指尖隔著襯衫在他鎖骨下方的位置畫圈,身子繞過輪椅側面,往宋嶼膝蓋上坐。
宋嶼伸手,輕輕推開了他。
連翹的動作頓住了,站在輪椅旁邊,手還保持著被推開的姿勢,眼神暗了一瞬。
「連翹,」宋嶼抬頭看他,目光和語氣一樣溫和,「你知道我不喜歡太黏人。」
連翹僵在原地,垂著頭站了好半天,才重新半跪在宋嶼面前:「連翹知道,連翹只是想陪在宋先生身邊。」
宋嶼抬手,指尖穿過連翹的頭髮,像安撫一隻貓:「乖,今晚回去,我給你畫幅像。」
連翹抬起頭,眼睛亮了,那點委屈煙消雲散。
宋嶼沖他笑了笑,轉頭看向大廳:「好戲要開場了。」
連翹也把目光重新投向玻璃。
姜隱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那扇門後面。
廟街的太陽偏西了。
姜隱還沒走到攤子跟前,遠遠就看見一片黑壓壓的人頭。
魚蛋嫂攤前阿強端著一碗魚蛋往嘴裡扒,看見姜隱,筷子差點掉碗裡:「姜少回來了——姜少回來了!」
他扭頭沖魚蛋嫂嚎了一嗓子,又朝算命攤努努嘴,「姜少你快看看你那攤子吧,我活這麼大沒見過這陣仗,不知道的以為廟街今天發救濟糧呢。」
姜隱順著方向看過去。
好傢夥,算命攤前頭圍了少說二十號人。
打眼一掃,好幾個熟面孔,全是昨天在長洲島向家客廳里站著的。
他剛走到攤子跟前,人群就涌過來了。
「姜大師!姜大師回來了——」
「姜大師這是我的名片!您有空幫我看一下中環那個寫字樓嗎?什麼時候方便都行——」
「姜大師我先來的!我都等了兩個鐘頭了!您先看看我的——我家老爺子最近天天半夜驚醒,看遍全港中醫都沒用——」
「姜大師您還記得我嗎?長洲島上向太說您救了她的命,我就站您斜對面——當時就想找您說話,人多沒好意思——」
「姜大師這是正宗官燕盞!我從泰國托人帶回來的!一點心意——」
十幾號人同時開腔,嗓門一個賽一個大。
遞名片的,遞禮盒的,遞支票本的,全往姜隱跟前塞,摺疊桌被拱得直晃悠。
姜隱往後退了半步,扇子擋在胸前,差點連扇子都給人擠掉。
「哎哎哎——各位老闆!排隊排隊!文明算命!」姜隱一邊護著扇子一邊喊,「廟街有廟街的規矩——先來後到!插隊的加錢!」
沒人搭理他,誰都想第一個搭上話,誰都想頭一個把名片塞進姜隱手裡。
廟街其他攤位的全扭過頭來看熱鬧。
對面賣翻版碟的阿輝攤子都不守了,站凳子上往這邊張望。
魚蛋嫂舉著漏勺,臉上那興奮勁兒跟中了六合彩似的,恨不得拿個喇叭全廟街廣播:看見沒!那是姜少!我老熟人!
孫蟄抱著一沓被硬塞過來的禮品,讓人群擠得東倒西歪,鞋後跟都給人踩掉了。
他轉身想躲開這幫已經不要體面的富商,結果一腦袋撞上旁邊的姜隱。
姜隱本來就被擠得往後退,孫蟄這一撞,他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往後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