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馬夫對著定遠侯又重重磕了個頭，才敢繼續往下說：「劉公子見我家小姐不從，當夜就帶著人闖進了張家，侮辱了我家小姐，還……還殺了我家主人一家上下三十口！老的小的，連剛出生的小少爺都沒放過！草民當時正好出去給馬添料，聽見動靜想跑出去喊人，被他們的人追上砍了一刀，他們以為草民死了，可草民命大，撿回了一條命！」
他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等草民養好傷回去，才知道，我家主人一家三十口的命案，竟被劉大人定成了賊子入室搶劫殺人！草民想去告官，可整個錦城都是劉大人的天下，草民連縣衙的門都進不去，只能東躲西藏，苟延殘喘至今！今日得知巡察使大人在此，草民才敢拼了這條命過來，求大人給我家主人一家三十口做主啊！」
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破布層層裹著的東西，雙手舉過頭頂。
護衛上前接了過來，遞到了定遠侯面前。
破布掀開，裡面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佩，玉佩的縫隙里，還嵌著早已發黑乾涸的血跡。
定遠侯拿著玉佩，看向癱在地上的劉大人：「人證物證俱在，劉大人，你可還有什麼要說的？」
劉大人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官服濕噠噠地貼在身上，額頭上的汗水跟下雨似的，順著臉頰往下淌，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他卻還是咬著牙，梗著脖子狡辯：「大人！污衊！這絕對是污衊！這塊玉佩我兒子早就丟了！下官怎麼可能縱容兒子做出此等大逆不道、傷天害理的事情！此人一定是被人收買了，故意捏造罪證，給下官扣上這等罪名，是欲加之罪啊大人！」
他一邊喊著冤，一邊冷眼盯著李長裕，催促、埋怨、赤裸裸的威脅。
那意思就是：當時張家滅門，是你李家的人幫著動的手，收尾也是你幫著處理的，如今我要是出事了，你李家也別想好過！
李長裕端著酒杯，面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可握著酒杯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
這事太蹊蹺了，張家那樁滅門案，當初明明處理得乾乾淨淨，連個活口都沒留下，怎麼會突然冒出來一個喊冤的馬夫？
他正納悶著，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了對面席位上的沈越。
沈越手裡把玩著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還抬了抬手裡的酒杯，對著他遙遙舉了一下。
李長裕明白了。
該死的！是沈越！
是沈越搞的鬼！
他咬著後槽牙，眼底翻起了狠厲的戾氣，卻又硬生生壓了下去。
「來人。」定遠侯沒再聽劉大人的狡辯，將玉佩遞給了身後的屬官：「把劉大人及其家眷，全部押大牢，嚴加看管。著人立刻封存縣衙卷宗，將張家滅門案從頭徹查，但凡有牽扯之人，一個都不許放過！」
「是！」
護衛立刻上前，架起了癱軟如泥的劉大人。
劉大人還在瘋狂地喊著冤枉，可沒人再聽他半句，直接被捂著嘴拖了下去。
好好的一場接風宴，鬧成了這個樣子。
主位上的如夫人輕輕蹙了蹙眉，往定遠侯懷裡靠了靠：「爺，好好的興致都被攪沒了，這裡鬧哄哄的，妾有些頭暈，想先回去休息了。」
方才還冷厲如霜的定遠侯，軟了神色，攬住她的腰，握著她的手：「好，我讓人先送你回去。」
「嗯。」如夫人乖巧地點了點頭，起身的時候，卻特意繞了個彎，走到了蘇晚雲的席位前。
蘇晚雲正嘴裡塞著一塊桂花糕，冷不丁就見這位嬌滴滴的如夫人停在了自己面前，還對著自己溫柔一笑，嘴裡的糕點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如夫人看著她這副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柔了，輕聲道：「明日我會去威遠鏢局，想吃你做的小龍蝦。」
蘇晚雲愣了下，沈越帶著她站起身，對著如夫人微微躬身，替她回了話：「明日我們在鏢局恭候如夫人大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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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滿意的回答，如夫人就轉身帶著浩浩蕩蕩的丫鬟護衛，踩著碎步離開了。
定遠侯也帶著屬官起身，去督辦劉大人的案子，滿院的賓客才像是活過來了一樣，瞬間亂了起來。
那些平日裡攀附李家、給劉大人送過好處的商人和小官，一個個起身告辭。
劉大人都倒了，還是定遠侯親自督辦的滅門案，誰知道會不會牽扯出自己？
他們得趕緊回家，把那些見不得光的帳冊、禮單全都處理乾淨，免得被牽連進去，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不過片刻功夫，原本熱熱鬧鬧的春園，就走了大半的人，只剩下些跟威遠鏢局交好的，還有幾個和李家素來不對付的富商，慢悠悠地喝著酒，看著熱鬧。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蘇晚雲才道：「如夫人誤會我們了。」
沈越松拿起桌上剛端上來的杏仁糕，遞到她手裡，另一隻手不著痕跡地摸了摸臉上那道還十分顯眼的巴掌印：「這幾日，確實要委屈你一下，總不能讓如夫人跑到你家裡去。你也看見了，她出行的陣仗，比三爺還大，到時候再嚇到村子裡的人。」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放心，只要劉大人的案子了結，沐夏節一過，他們就會離開錦城。也不讓你白辛苦，我還會給你一份豐厚的報酬。」
蘇晚雲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上，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這一巴掌還是打得太輕了。
她拿起一塊杏仁糕塞進嘴裡，嚼了嚼，不行也沒辦法，誰叫人家是貴人，她轉移了話題：「行吧，不過剛才那個喊冤的馬夫，不是你找人假扮的吧？」
主要是這手筆，一看就是他送給李長裕和劉大人的大禮。
沈越收了臉上的笑意，十分認真：「怎麼會是假扮的。方才那馬夫說的，句句屬實。也是他命不該絕，被人追殺的時候，恰好被我的人遇到了，救了下來。我今日，不過是給了他一個能面見巡察使，喊冤報仇的機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