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蘇家,此刻也是一片愁雲慘澹。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灶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
李氏正帶著蘇小梅在灶房裡忙活,案板上擺著臘肉和雞蛋,也是在給蘇三壯準備路上的乾糧。
唯有朱氏,坐在院子裡的石磨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天殺的官府啊!沒天理啊!好好的非要征什麼徭役啊!這是要逼死我們老百姓啊!」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現在就一個兒子也要去邊境送死!」
她哭得撕心裂肺,臉上卻沒幾滴眼淚。
她哪裡是心疼蘇三壯要去服徭役,她是怕蘇三壯走了以後,家裡就是李氏說了算。
蘇三壯在,她還能倚老賣老,現在蘇三壯一走,李氏肯定會翻舊帳,到時候她在家裡的日子,怕是比黃連還苦。
蘇三壯站在堂屋門口,聽著院子裡朱氏的嚎叫,無奈地嘆了口氣,臉上卻什麼表情也沒有。
他走進灶房,接過李氏手裡的菜刀,低聲說道:「我來吧,你歇會兒。」
李氏搖了搖頭,眼圈紅紅的:「沒事,馬上就好了。你路上多帶點吃的,別餓著自己。」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午後。
村口的大樹下,幾個官差,腰裡佩著刀,凶神惡煞地站在一旁,手裡拿著花名冊,正在清點人數。
早上他們已經統計過了,現在只等人到齊,就立刻出發。
柳翠花和蘇晚雲陪著石頭往村口走,在小路上,正好遇上了蘇三壯一家。
一個個都垂著頭,臉色難看。
他們看到蘇晚雲三人,沒看到蘇大山,心裡就都明白了是怎麼回事。誰也沒多問,只是互相點了點頭,然後沉默地一起往村口走去。
一路之上,誰都沒有說話。
村口已經聚集很多人,全都是來送人的家屬。
哭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母親拉著兒子的手,妻子拽著丈夫的衣角,一遍又一遍地叮囑著,說著說著就泣不成聲。
「幹活兒的時候小心點,別太拼命。」
「晚上睡覺蓋好被子,別著涼了。」
「要是受了欺負,就忍一忍,別跟人打架。」
「一定要活著回來啊!」
看著眼前這生離死別的場面,柳翠花剛剛止住的眼淚,又忍不住流了下來。
李氏也別過頭,用袖子偷偷擦著眼淚。
蘇晚雲趁人不注意,一把拉過石頭,走到大樹後面一個沒人的角落。
她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塞進石頭手裡:「這個你貼身藏好,別讓任何人看見。記住,不管遇到什麼事,活著比什麼都重要。必要的時候,不用手軟。」
她的意思,石頭懂。
就像當初的牛二狗和黃婆子,該收拾的時候,絕不能留情。
石頭迅速把匕首塞進貼身的衣襟里,用手拍了拍胸口,確定藏好了:「我知道了,師傅。」
兩人回到人群里,石頭走到蘇三壯身邊,兩個男人並肩站在一起。
蘇晚雲看著蘇三壯:「三叔,路上你們倆有什麼事互相商量著來,要是遇到什麼難處,記得捎信回來。我們在家裡等著你們。」
「放心吧,晚雲。」蘇三壯點了點頭。
官差準備點名的時候,突然有幾個官差拿著刀,急匆匆地跑進了村子。
沒過多久,他們就押著一個頭髮花白、佝僂著背的老頭子走了出來。
老頭子看起來怕是有六十多歲了,走路顫顫巍巍的,一臉絕望。
旁邊有人小聲議論,說這是村西頭老王家的。
老王頭的兩個兒子都不願意去服徭役,昨天夜裡偷偷跑了。
官差沒抓到兒子,就要把家裡人都抓去下大獄。沒辦法,老王頭只能自己出來頂替了。
押著老王頭的官差,走到高處,對著所有人大聲喊話,兇狠道:「都給我聽好了!還有誰想跑的,趁早掂量掂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們跑了,你們的爹娘、媳婦、孩子,全都得替你們去蹲大獄!到時候,可不是吃苦那麼簡單了!」
原本還有些蠢蠢欲動的人,瞬間都老實了。
一個個低著頭,誰也不敢拿全家人的性命開玩笑。
官差清點完人數,確認一個都不少,便揮了揮手,大聲喝道:「都跟上!出發!」
一群穿著粗布衣裳的民夫,背著大大小小的包袱,低著頭,默默地跟在官差身後走出了村子。
蘇晚雲扶著哭得幾乎站不穩的柳翠花,和李氏一家一起,默默地往回走。
走在小路上,李氏才擦了擦眼淚,輕聲問蘇晚云:「晚雲,你爹呢?怎麼沒看見他來送石頭?」
「石頭和我爹爭了一早上,誰也不讓誰。」蘇晚雲嘆了口氣,說道:「最後石頭趁我爹不注意,給他下了點迷藥,現在還在家裡睡著。」
李氏聞言,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這種時候,誰去都是一樣的揪心。
看著李氏垂頭喪氣、魂不守舍的樣子,蘇晚雲握住她的手,正色道:「三嬸,三叔走了以後,家裡就全靠你一個人頂著了。你可千萬不能垮了。還有那個老東西,她要是敢趁這個機會在家裡作妖、欺負你和小梅小虎,你別忍著,直接告訴我,我來收拾她。」
沒想到李氏卻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娘她最近……老實了很多。也不罵人了,每天還會幫著家裡干點活,喂喂豬、掃掃院子,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也很少出門,也不跟村里人說話,每天就待在家裡。
兩家人在岔路口分開,各自回了家。
李氏推開自家的院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剛才還在院子裡嚎啕大哭的朱氏,此刻不見了蹤影。
「娘?」李氏喊了一聲,沒人答應。
蘇小梅皺了皺眉,說道:「阿奶剛才哭得那麼凶,怕是哭累了,回房間睡覺去了吧。」
蘇小虎也跟著點了點頭:「嗯,肯定是哭累了。」
李氏卻有些不放心:「還是去看看吧,萬一哭壞了身子。」
朝著朱氏的房間走去,走到房門口,門是虛掩著的。李氏伸手推開了房門。
房間裡光線昏暗,李氏抬眼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後退了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