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月洞門,視野忽然就開闊了。
眼前是一汪池塘,正是上次蘇晚雲醉酒抓鴨子的地方。
塘邊的蘆葦剛抽出嫩綠色的新穗,荷葉層層疊疊鋪在水面上,大的如圓盤,小的似銅錢,挨挨擠擠蹭出一片鮮活的綠意。
水面上浮著一群綠頭鴨,有大有小,在水裡找蟲子吃。
「這兒還不錯,蘇姑娘坐會兒吧。」顧知禾柔聲說著,目光掃過塘邊臨水的美人靠。
美人是臨著水面,一低頭就能看見鴨子游過的波紋。
蘇晚雲走過去側身坐下,手肘搭在扶手上,半個身子微微探出去,垂著眼看水裡的鴨子。
風拂起她鬢邊的碎發,掃過臉頰有點癢,她抬手別到耳後,指尖剛碰到耳廓,腦子裡忽然就撞進上次落水的畫面。
喝醉了跳到水裡抓鴨子的樣子,傻氣直冒,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想的。
還有沈越那個傻子,自己身上有傷,還跟著她胡鬧,好在是兩人沒在水裡淹死,不然就是一對鬼鴛鴦了。
再想,似乎他們每次一起落水,都會在水裡胡鬧。
想到這兒,蘇晚雲嘴角忍不住勾了下,漾開點淺淡的笑意。
她自己都沒察覺,那笑意軟得很。
旁邊站著的顧知禾將她這抹笑盡收眼底,她拿帕子掩著唇輕輕咳了兩聲,聲音柔柔弱弱地開口:「蘇姑娘這是想到什麼開心的事了?瞧著笑得多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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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雲收了笑意,回頭看她一眼,隨意敷衍道:「嗯,確實想到點事。」
話說到這兒就停了,下面的不說了。
顧知禾噎了一下,心裡又跟被貓爪子撓了似的癢,偏生還得維持著溫婉的樣子,不好追著問,只能訕訕地笑了笑,目光轉回到水面上。
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兩人起身接著往塘邊走。
腳下的碎石路沾了水汽,長了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顧知禾走在靠水的那一側,目光飛快地掃過塘邊的坡度,又瞥了眼不遠處月洞門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像是看見了什麼稀罕物件似的,眼睛一亮,伸手指著水面偏西的方向,故作驚喜道:
「哎呀!蘇姑娘你快看!水裡有隻好漂亮的鳥!羽毛翠藍翠藍的,可好看了!」
蘇晚雲聞言回頭,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
水面上除了那群綠頭鴨,就是晃蕩的荷葉,連個鳥毛都沒看見。
她挑了挑眉,歪著頭看顧知禾:「鳥?哪兒呢?我怎麼沒看見。」
「就在那兒呀,那片大荷葉後面,剛還鑽出來呢。」
顧知禾說著,腳步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兩步,還伸手虛虛地拉了下蘇晚雲的衣袖,像是要引她湊近點看:「蘇姑娘你往這邊站站,仔細看,就在蘆葦叢邊上……」
她的鞋底蹭過滑膩的青苔,話音剛落,忽然腳下一崴,身子猛地往水面傾斜過去。
「噗通」一聲巨響,水花濺起老高,連帶著岸邊的草葉都打濕了一片。
顧知禾整個人摔進了池塘里,冰涼的池水瞬間沒過了她的肩膀。
「救、救命啊!」顧知禾在水裡撲騰起來,手臂胡亂拍打著水面,嗆了好幾口池水,說話都斷斷續續的:「我、我不會水……咳咳……救命……」
這時,月洞門那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小桃慌慌張張地跑過來,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救命啊!我家姑娘落水了!快來人啊!救命啊!」
她衝到塘邊看見水裡撲騰的顧知禾,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先是驚慌地伸手往水裡夠,夠不著,轉頭看見站在岸邊紋絲不動的蘇晚雲,就像找到了發泄口,指著蘇晚雲的鼻子尖聲罵道:
「蘇姑娘!你怎麼能這麼狠心!我家姑娘還病著!身子剛好一點就陪你逛園子,你怎麼能把她推下水!你安的什麼心啊!」
小桃的聲音又尖又利,遠處巡邏的護衛聽見動靜,都往這邊趕。
蘇晚雲本來都抬了手,想救人,聽見小桃這不分青紅皂白的指責,動作一頓,慢慢收回了手。
她側過頭,目光淡淡地掃過水裡撲騰的顧知禾,又看了看眼前救主心切、滿臉憤慨的丫鬟,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水裡的顧知禾撲騰得更厲害了,頭髮散了,髮簪掉進了水裡,濕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身形。
她嘴唇凍得發紫,一邊咳一邊往岸邊夠,可撲騰了半天反倒離得更遠了些,像是故意往深水區漂。
「姑娘!姑娘你抓住我的手!」
小桃半個身子都探出去了,胳膊伸得筆直,指尖離顧知禾的手還差著半尺遠,急得直哭:「來人啊!有沒有人啊!快來救救我家姑娘!」
「來了來了!」幾個穿短打的護衛拎著長竹竿跑過來,把竹竿一頭遞到水裡,沉聲道:「顧姑娘!抓住竹竿!我們拉你上來!」
顧知禾胡亂抓了兩把,終於攥住了竹竿。眾人一齊用力,七手八腳地把她從水裡拖了上來。
剛上岸的顧知禾渾身滴水,像只落湯雞。
她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彎著腰不停地咳嗽,池水順著發梢往下滴。
她臉色白得跟紙似的,嘴唇烏青,連眼神都有點發直,看著可憐極了。
「快!披風!拿披風來!」
小桃撲過去,接住旁邊小廝遞來的披風,抖開了裹在顧知禾身上,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她摸著顧知禾冰涼的手,眼淚掉得更凶了:「姑娘,你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別嚇奴婢啊……」
顧知禾虛弱地搖了搖頭,話都說不完整,只低低咳了兩聲,目光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蘇晚雲。
「快!把姑娘送回汀蘭院!再跑個人去請上官大夫!快!」小桃張羅著,讓兩個護衛小心地扶起顧知禾,一行人簇擁著往汀蘭院的方向走,腳步匆匆。
蘇晚雲和玉香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面。
玉香眉頭皺得緊緊的:「姑娘,這顧知禾也太歹毒了!為了污衊你,連自己的身子都不顧!擺明了是想賴在你頭上,壞你在老莊主心裡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