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蛋糕並不大。
餐前,席漸白切了一小塊給隨彌墊墊肚子。
餐後,又切出大半裝在大號保鮮盒裡,讓隨彌帶下樓。
透過保鮮盒看進去,混入櫻桃汁的奶油打發得細膩,淡色低糖的鬆軟蛋糕胚被內陷滿滿的櫻桃果肉染上緋紅色澤。
一叉子下去。
果肉會滿溢而出,啪嘰落在瓷盤上,滑開一道淡紅汁液。
得益於過於豐富的閱讀經驗和來之前心頭滴嗚作響的狐疑警報。
隨彌看這塊蛋糕也帶了幾分有色眼鏡。
當然,是她的問題。
蛋糕還是很好吃的。
隨彌站在自家的冰箱前,將蛋糕放進去,轉頭拿了一瓶冰鎮氣泡水出來,喝了兩口。
刺刺的氣泡噼啪在唇齒之間炸開。
隨彌咽下滿腔冰涼,急切的想要探求真相的心也緩緩冷靜下來。
只是一個街景而已。
以此作為證據,還太少太無力了。
席漸白的態度十分坦然,眼神一如既往的疏冷清淡,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能真的與他無關,只是她記憶的問題。
可如果與他有關。
隨彌攥緊手裡的瓶子,指間蔓延開潮濕水珠,打濕肌膚。
涼意讓思緒越發清晰。
如果與他有關,那她也要想清楚,怎麼處理這段關係。
她需要更多的證據。
排除席漸白。
或者。
——抓住席漸白。
-
事情總容易事與願違。
接下來一段時間,隨彌意外地再沒做過與席漸白有關的夢。
她甚至不信邪地在睡前嘀咕念叨席漸白的名字,閉上眼,努力想著做夢做夢做夢。
然後一覺到天亮,迷迷糊糊被鬧鐘叫醒。
那睡眠質量很好了!
隨彌覺得,再這樣念叨下去,她做不了夢,反而要變成席漸白的背後靈了。
也不知道席漸白最近晚上睡覺的時候,耳朵燙不燙。
又是一下午的連堂水彩課。
隨彌懶洋洋調整著水量,筆尖在調色板上蘸取顏料,正要往畫紙上落筆。
餘光瞥見身旁的俞青嫻,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機,站起身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
隨彌放下畫筆,挪動椅子往俞青嫻那邊靠。
「我沒什麼靈感,看看你的。」
俞青嫻正捏著手機皺眉思索,聞言回神,不好意思笑道:「我也還沒開始畫。」
隨彌本也不是為了畫而來的。
她哦了一聲,抬眸往俞青嫻臉上掃了一眼,佯裝意外發現。
「怎麼了,臉色有點難看……身體不舒服嗎?」
俞青嫻愣了愣,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對上隨彌清潤的盛滿關心的烏眸。
她本能地想扯唇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可費了半天勁兒,也只是無力地揚起一小點弧度。
人總是這樣,一旦面對旁人的好意,鼻腔就會開始發酸。
「下課再說。」她輕聲道。
隨彌說了好,又捏了捏俞青嫻的手,無聲安撫她。
課間時間,俞青嫻先去了趟衛生間,掬起冷水洗了把臉。
她深吸一口氣,用紙巾吸乾臉上的水珠。
走出去時,就見隨彌站在不遠處,手裡捏著兩罐大紅色小人的甜牛奶。
多半是去樓下的自助售賣機上剛買的,罐身還帶著冰涼水珠。
隨彌遞過來一罐,「借奶消愁。」
素白小臉上,神情稱得上正經嚴肅。
俞青嫻頓了頓,被逗笑了,「謝謝。」
她們站在走廊盡頭角落,手肘撐著護欄,一人一罐旺仔牛奶,吹著晚春微熱的風。
俞青嫻聲音平靜,講了一個屢見不鮮的故事。
一對早已失去感情的夫妻,全靠孩子勉強維持婚姻,還要在孩子面前裝出和睦假象。
但在俞青嫻高考完那個暑假,她父親在外養的女人懷了孕。
於是爭吵、咒罵、撕扯。
他們吵了兩個月,趕在俞青嫻出來上大學前,領了離婚證。
俞青嫻父親做著小生意,早在出軌時就算計著家中財產的轉移。
他成功了。
俞青嫻母親根本沒拿到多少錢,自身家中條件也一般,如今到處找著零工幹活。
而俞青嫻的父親,對共同生活多年的前妻冷眼以待,對俞青嫻這個站在前妻那邊的女兒也沒什麼好臉色,一心撲在新妻子和小兒子身上。
電話就是她父親打來的。
咄咄逼人地問她,最近是不是又給她媽打錢了。
威脅她,要是再給她媽轉錢,他就把她的生活費直接停了。
俞青嫻咬住吸管,喝了口甜滋滋的奶。
察覺到隨彌的安靜,她笑了笑,語氣溫和輕鬆。
「我以前想過,要是早知道家裡這種情況,我填報志願的時候就不報美院了,那種免除學費的定向編制可能更適合我。」
入學時想過轉專業。
但母親一把年紀還要干繁重的活,她怎麼忍心,寧願自己多出去跑幾趟兼職。
打工的時間占據了大半,努力擠出的精力只夠勉強維持學業。
很遺憾,與轉專業的成績要求差了一點。
俞青嫻偏頭,柔聲道:「但能認識你、認識恬恬和雙雙,我又覺得,我還是很幸運的。」
隨彌聽未來的俞青嫻聊起過家事。
那時的俞青嫻已經度過最困難的階段,周身洋溢著自信從容,語氣里只有慨嘆。
隨彌伸手過去,用手中的牛奶碰了碰俞青嫻的那杯。
鋁罐相碰,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隨彌對這個尚且迷茫的女生說:「未來的你會是個特別厲害的人。」
「你會找到好律師,讓你的父親付出代價。」
「會掙到很多錢,買下一個屬於你的房子。」
「房子不大,住你和你媽媽正好。」
「你可能還會養一條狗,每天早上起來,媽媽從附近的公園遛狗回來,洗乾淨手,你們坐在一起吃早餐,然後你帶著媽媽精心準備的午飯,去做你喜歡的工作。」
「下班後的晚上,你會換上運動裝,和媽媽一起出門散步。偶爾也會犯懶,抱著抱枕和媽媽坐在一起看電影,狗狗就趴在你們倆的腳邊,安靜陪著你們度過每一天。」
「……」
俞青嫻安靜聽著,唇邊帶著笑意,眼眶卻慢慢泛起紅。
「真好。」她輕聲道。
她會拯救自己於水火。
俞青嫻擦去眼角的淚意,歉意道:「抱歉,讓你聽了不太好聽的故事。」
隨彌搖了搖頭,又問:「你最近還在那家咖啡店兼職嗎?」
俞青嫻低頭苦笑了下。
「店主的親戚來了,我最多做到這個月底。」
「不過,我另外找了份家教的兼職,時薪不錯。」
隨彌目光陡然凌厲。
她之前預估著時間就在這會兒,所以特意多關注了些俞青嫻的動向。
那份標價高薪、實際上背後是個小登兒子中登爸爸事兒精媽媽的家教兼職。
拖累得俞青嫻不僅沒拿到工資,還被倒打一耙的一家人散播謠言毀壞名聲。
俞青嫻性子柔中帶堅,在隨彌她們的支持幫助下,當然撐了過來。
但傷害始終存在過。
隨彌彎眸笑起來,語氣卻有些冷。
「是嗎,那太好了。」
「不過這個時薪確實有些高,一直沒人接嗎?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隨彌提醒道:「你把信息發我,我去找學哥學姐們問一問。」
「說是小孩的脾氣不太好,要找脾氣好的老師。」俞青嫻說著,點開手機,將家教群發的兼職信息轉給了隨彌。
再抬起頭,眼中滿是暖意,反覆道謝。
「謝謝你,滿滿。」
隨彌揚了揚下巴,輕描淡寫。
「說什麼謝。」
隨彌裝模作樣調查,實則早就讓人查好了那家人過去的糾紛和噁心作態。
整理好證據,啪啪往附近高校的兼職群里發送,提醒大家注意避雷。
順帶還送了份同城熱搜套餐,可著勁兒推送,確保多些認識那家人的人刷到。
又發給俞青嫻。
【是彌不是咪:這個兼職不行,這家人早先就有拖欠工資、拿學生證威脅人的前科,你別去做了。】
【是彌不是咪:我這兒正好有份兼職,你去這邊試試吧。】
俞青嫻連發了好幾個謝謝。
隨彌給她找的兼職是家拳擊館的教練助理,活不累,空閒時候還能學兩招。
情緒憋在心裡多苦悶。
戴上手套對著沙包狠狠捶幾拳,發泄出去才好。
還是未來的俞青嫻某次閒聊時,笑著說最想試試的工作呢。
俞青嫻果然喜歡。
入職那天,給隨彌送了鼓鼓囊囊一袋零食。
沒做幾天,又拿回來兩張溫泉酒店的票。
「老闆結婚發的,」俞青嫻遞給隨彌,眼中滿是期待,笨拙地想要回報,「馬上就是五一假期了,滿滿,你和朋友一起去玩吧。」
「我查過了,這家酒店的口碑很好。」
隨彌下意識想拒絕。
可目光落在溫泉酒店四個字上,眸光微動,驀地想起近段時間一直沒動靜的夢境。
她還抽空分析了前幾次。
最開始以為是因為她和席漸白有接觸才會做夢。
後來連著幾天去他家,吃飯聊天,接觸的時間夠久了,也不一定做夢。
這才推測出,不止是接觸,還要發生一些事。
見面加聯繫方式、上藥、將人領回家、冰敷、看到高中畢業照。
夢境好像都發生在明確的事件節點之後。
又或者是,讓她印象深刻的事件之後。
既然如此。
要是她主動推進事件的發生。
是不是就能掌握夢境的主動權?
隨彌思緒一轉,再看那兩張溫泉酒店的度假票。
她若有所思。
溫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