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漸白在一下扣球的間隙,抬眸,看了眼休息區。
陶真在嘲笑方明霽又要撿球了。
方明霽朝她做了個冷酷表情,表示懶得搭理她。
隨彌在……
在看方明霽。
席漸白面無表情。
為什麼?
剛剛不是在看他的嗎?
為什麼?
難道他打得不夠好看嗎?
席漸白輕易就能生出不甘。
他有時恍惚覺得自己像是生在最潮濕陰暗角落的幽綠苔蘚,陽光雨露不會讓他愉悅,但只要隨彌的一個眼神或是一縷氣息,就會密密麻麻地瘋長、竭盡全力地靠近。
可她不能給予垂憐又轉瞬收回。
生命力再頑固的苔蘚也會枯萎的。
當然,這並不能怪隨彌。
怪他不夠有吸引力。
怪對面的人奪走了她的注意力。
席漸白冷幽幽壓平薄唇,盯著方明霽發球動作的眼神,幾乎帶上了凌厲殺氣。
方明霽動作一頓,總感覺後背涼涼的。
可能是吹到空調風了吧。
方明霽這麼想著,重新發球,然後勉強跟上席漸白愈發悍然的球風。
球球破風。
落在球拍網面上,力道都震得他手疼。
吃什麼大力丸了?
方明霽趁著一個短促空隙,扭頭掃了眼休息區。
看到低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的隨彌,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你們戀愛腦——
方明霽咬牙切齒,給陶真使個眼色,又非常明顯地往對面示意。
陶真愣了下,傻乎乎地看看他,又看看席漸白,面上露出恍然神色。
連忙伸手,碰了碰隨彌。
「滿滿姐姐,你朋友也好厲害啊!」
隨彌從回憶中抽身,順著陶真指著的方向看去。
席漸白正好打出一擊反手高遠球,動作乾淨利落,神色沉著篤定,額發飛揚,很有一派意氣風發的少年氣。
確實。
隨彌贊同點頭,「我也沒想到他這麼會打球。」
陶真嘖嘖出聲:「而且他打得好兇。」
隨彌仔細看了看,疑惑道:「還好吧。」
陶真再看場內。
原本啪啪作響的羽毛球,倏地減了幾分力道,不再是重重砸下,而是維持在一個恰到好處不咄咄逼人又頗有力量感的程度。
觀賞性大大提升。
陶真:「……」
她突然在這個瞬間和堂哥方明霽共腦了。
隨彌看與不看的區別要不要這麼大!
一場球打下來,方明霽先擺擺手示意需要休息。
他俯身撿起羽毛球,故意在原地等了等。
等席漸白幾步過來時,面上帶著溫和笑意朝人伸出手。
成熟體面地誇讚:「挺厲害。」
席漸白客氣地與他碰了下手。
下一秒,維持著善良笑容的方明霽,突然輕聲道:「滿滿從小到大都很受歡迎,追她的人也特別多。」
席漸白頓了頓。
方明霽故意上下掃視他一眼,輕鬆道:「你的條件應該能排在前幾。」
「不過,我感覺你的表現一般吧。」
他非常好奇且不解地詢問。
「你真的喜歡滿滿嗎?」
席漸白:「……」
方明霽又禮貌笑了笑,從容得體地轉身,走向休息區。
戀愛腦是吧?
對付戀愛腦,只需要質疑他的愛就行了,他會悄悄破防的。
沒素質的開屏孔雀。
氣死你。
方明霽神清氣爽,放下球拍,拎起椅邊的礦泉水,喝了兩大口。
陶真仰頭好奇問道:「堂哥,你和滿滿姐的朋友說什麼呢?」
她隔一段距離看著,怎麼他們倆說完話,席漸白在原地站了好幾秒,才拖著莫名沉重的步伐走過來。
方明霽微笑:「誇他打得好。」
陶真睨他斯文儒雅的面容,懷疑道:「可我怎麼覺得,你在偷笑呢……」
方明霽輕描淡寫:「你去看看眼睛吧。」
陶真大怒:「說誰眼瞎呢!」
另一邊。
隨彌剛要拿未開封的水,席漸白先一步靠近,停在幾步之外,斂著長睫,指向她身側那瓶剩了一半的水,問:「你不喝了嗎?」
隨彌下意識點頭。
席漸白就拿過水,一口氣喝了乾淨。
他喝得有點兒急,來不及咽下的少許水液滾落唇畔,順著仰起的下巴弧度滑落,留下一道清晰的濕痕。
這麼渴嗎?
隨彌默默又從旁拿起一瓶水,「還要嗎?」
席漸白攥著空瓶,長睫微斂,搖頭道:「不用,謝謝。」
短暫的幾秒安靜。
兩人幾乎同時出聲。
「你要不要坐……」
「我昨晚……」
兩道嗓音撞在一起,又同時收聲。
對視一眼。
席漸白先移開了視線,喉結輕滾。
「你先說。」
隨彌也不和他推拒,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要坐下來休息一下嗎?」
席漸白溫馴地應了聲,在她身旁落座。
長椅一邊放著羽毛球筒和拍包,留下一半的空位。
隨彌和陶真坐著時,感覺還挺空。
可席漸白身高腿長的一坐,空間倏地變得逼仄起來。
靠近他那邊的手臂,隱約能感知到些微灼熱氣息。
隨彌盯著自己的鞋尖,問:「你剛剛想說什麼?」
席漸白聲音低緩:「我昨晚說的話……」
隨彌一邊聽,一邊在心裡本能地接話。
別當真?別在意?別放在心上?
無論是小說漫畫亦或者影視劇,醉酒的一夜之後,接下去的總是這種話。
「……都是真心的。」
隨彌:「……嗯?」
席漸白說:「想要你,想要你的注意力,不是醉酒發瘋,全都是真的。」
「還有,喜歡你。」
「……」
隨彌縮了縮腿,餘光瞥見他屈起的長腿,手肘撐住的大腿肌肉結實。
她踩過。
腳感不錯。
隨彌眼睫顫了顫,故作鎮定地哦了聲。
她只是想順勢找個能讓對話繼續下去的話題,避免顯得她情緒正在明顯起伏。
「那你是從什麼時候喜歡我的?」
多簡單的問題。
隨彌有悄悄猜過,是天天一起吃飯的時候,還是她帶他進家門擦拭的時候,又或者更前面,幫他上藥的那次?
再往前就不太可能了吧。
畢竟按照席漸白目前表現出來的性格,不像是會見過幾面就喜歡上的作風。
但是。
身旁青年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