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彌等了等,半天沒等來席漸白的回答。
她懵了下,偏頭看去。
就見席漸白側臉線條繃緊了,長睫垂攏,小幅度地輕晃。
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為難模樣。
隨彌:「?」
這是什麼很難回答的問題嗎?
總不能是不好意思說吧?
聽上去很離譜。
但要是醉酒後說個喜歡都會耳朵紅的席漸白……也不是不能理解。
隨彌想了想,用開玩笑的語氣問道:「難道是不知道具體時間,後知後覺才發現的?」
她獨有的溫軟語調含笑落下。
席漸白本應順勢點頭回應,借著這個台階,蓋過被猝然問到時怪異的沉默。
可他動了動睫尖,抬起眼看回去,與她清透明亮的一雙杏眼對上。
喉結輕滾。
席漸白實話實說:「不是。」
他吐字很慢,每個字好像都要在胸腔中反覆遊走迴蕩一遍,才能攢足勇氣、躍上舌尖,低低地遲緩地道出。
「最開始不知道什麼是喜歡,只知道,想要每天都看見你,如果錯過了,就會特別失落,什麼題目都看不進去。」
幾步之外,堂兄妹倆你推我搡地拌嘴完。
陶真對著方明霽狠狠翻了個白眼,頂著被他揉亂的腦袋,朝向隨彌這邊。
她抬起胳膊用力揮舞,脆聲道:「滿滿姐姐,我們先回去洗個澡,再在餐廳見吧!」
隨彌匆匆抬頭,飛快應了聲好。
與此同時。
耳旁傳來低啞嗓音。
「抱歉,我現在還沒辦法告訴你,我喜歡你的時間。」
「在你喜歡我之前,它們只會是一段無意義的時光。」
席漸白最後說。
「但是,應該會比你想的時間都早。」
-
能早到哪兒?
隨彌站在浴室淋浴間內,任由嘩啦流水沖乾淨身上的粘膩薄汗。
一邊心不在焉地擠出沐浴露,搓出雪白綿密的泡沫,一邊擰眉沉思。
席漸白能那麼篤定地說,比她想的早,說明時間絕對是個他覺得她無法想像的日期。
比上藥、吃飯還早?
總不能是行政樓第一次見面,他就一見鍾情了吧……?
那會兒可不是什麼浪漫場面。
他只是路過的幫忙送表的學生,被她一把抓住,要他留下來當證人。
還笑盈盈湊過去非要和人加微信……
微信。
隨彌眼皮一跳,倏地想起席漸白如今在用的那個微信頭像。
第一眼若有似無的熟悉感,在此刻,隔了漫長的時間,重回心頭。
前世,她是在相親前兩天收到席漸白的好友申請的。他的微信名和如今一樣,是簡單的X.,但頭像是座冷颼颼的冰山。
發來的消息也簡潔到極致。
【你好,我是席漸白。】
【請問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可以見一面?】
【好的,那就後天下午,地點放在xx茶樓,可以嗎?】
【期待與你見面。】
官方客套得像是和合作商約好了什麼時候繼續洽談合同。
隨彌那會兒禮貌回復完,還和坐在對面的俞青嫻小聲蛐蛐,說相親對象真是人如頭像,即便只有幾條消息也透出冷冰冰的人機感。
俞青嫻笑問,不喜歡這種類型的嗎?
隨彌歪頭想了想,慢吞吞說,照片挺合審美,去看看是不是高P吧。
然後就相親了,結婚了。
婚後蜜月,是去了南極,隨彌一直想去、但總是陰差陽錯因為生病或考試等意外錯過的地方。
她裹得嚴嚴實實,套著厚重的防水靴,幾乎能無縫融入不遠處禁行區里在岩石或雪面上啪嗒啪嗒行走的企鵝。
笨拙地走過一段路,站定在冰川幽藍冰壁之下。
在這樣人跡罕至的冰雪世界,冷冽的風卷過,一切都是安靜的,總會讓人生出自己好渺小的感覺。
世界上好像只剩下她與身旁的席漸白——
哦,還有後面已經見怪不怪甚至懶得看風景、正湊在一起聊天的幾位嚮導。
隨彌那會兒和席漸白還是半熟不熟的關係。
但一場旅行下來,朝夕相對,她自覺關係還是親近了些。
裹了厚手套的手伸過去,戳戳男人的手臂。
在席漸白低頭透過雪鏡望來時。
隨彌呵出霧蒙蒙的白汽,笑得粲然,開玩笑打趣。
「你見過冰山了,是不是就能換頭像了?」
是席漸白在做旅行計劃時,說起過,他很想去南極旅遊一次,才會用冰山作為頭像。
隨彌一個鯉魚打挺坐起,雀躍地連連點頭,說對啊對啊我也很想去,但總是被各種意外耽擱。
她捧著臉,很難不覺得這是個預示他們往後婚姻生活會默契順遂的好消息。
「好巧哦!那我們也太配啦~」
席漸白望著她眉眼彎彎的笑臉,低低嗯了聲。
一如在那個晚間燈光柔和的客廳。
席漸白站在冰川之下,聽著隨彌的玩笑話,卻非常認真地點頭,應聲後,說,「回去就換。」
來都來了,總不能不拍照,以後回憶起來多可惜。
嚮導們裝備齊全,十分專業,先給隨彌拍了幾張,又招呼著席漸白站到她身旁,咔嚓咔嚓就是一頓猛拍。
那些照片,席漸白一點兒沒挑,連同底片,眼也不眨全買了下來。
蜜月旅行的實體相冊還在製作中,電子版先發到了手機上。
隨彌欣賞完照片,正準備切出去編輯朋友圈。
就看到消息列表上方的那個冰山頭像,悄然變更成了他們倆的合照。
厚重的防寒服,遮住大半張臉的反光雪鏡,護額護耳的帽子,一通遮蔽下來,只能看到雪鏡下燦爛揚起的唇瓣。
隨彌在笑。
席漸白微微偏頭,好像……在看她。
後來席漸白又換了幾次頭像。
時間場景變化,不變的是,畫面中心總是他們兩人。
身體也從相隔一條縫,逐漸變成手臂貼手臂,再變到緊貼。
「……」
隨彌在回憶中洗完澡。
裹上厚實毛絨的大浴巾,簡單擦拭完,換上衣服。
她懷揣某種確認的念頭,幾步出去,將隨手放在沙發上的手機拿起。
點進微信,找到和席漸白的聊天框。
尤帶幾分濕意的指尖點在屏幕上,將已經看慣了的席漸白的頭像放大。
模糊的雪地,角落裡孤零零的小雪人。
隨彌盯著小雪人看了幾秒,長摁屏幕,把這個頭像保存下來。
又轉而點開自己的朋友圈。
下滑。
她找到了自己在去年冬天下大雪時發的動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