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正好是個周末,從早上起就一直飄著鵝毛大雪。
操場上玩雪的人不少,不知道誰先丟出了第一個雪球,立刻響起幾道尖叫笑鬧聲。
小範圍的雪球大戰很容易就蔓延到一整個操場。
雪球啪啪砸在羽絨服上,散成漫天雪霧,耳邊全是呼哧帶喘的大笑聲。
隨彌不愛跑動,嫌跑起來冷跑之後熱,乾脆在操場一角找了個位置蹲下,帶著手套滾著雪球,堆了個小雪人。
俞青嫻和她一起堆。
過了會兒,瘋玩一陣的秦雙雙和文恬也湊了過來。
隨彌那天戴的圍巾上有個小熊玩偶裝飾。
她堆完雪人,左看右看,突發奇想拆了玩偶的棕色小圍巾,搭在了小雪人上,還細心地調整好角度。
四個小雪人一字排開在雪地上。
最左邊的那個最漂亮,不僅有黑石頭眼睛,樹枝手臂,還有精緻的小圍巾。
秦雙雙看看它,再看看自己粗糙的雪人。
捂住胸口,誇張驚呼:「我舉報,有人作弊,還準備了道具!」
隨彌舉著手機,對準四個雪人,笑眯眯和她逗趣:「是啊,這就是機會留給有準備的人~」
快門一摁,照片留存。
隨彌回去後,就和今天拍的其他照片一起發了條朋友圈。
如今再看。
「……好像。」她盯著照片,小聲喃喃。
隨彌手動將自己曾經發出去的照片截了個圖,只留下帶著圍巾的小雪人和左側雪地。
又在相冊里,將照片塗抹上模糊馬賽克。
她點了保存。
盯著自己處理好的照片,隨彌不自覺屏住了呼吸,指尖左滑,看向跳出來的雪地頭像。
……構圖不一樣。
她的照片是蹲下後從正面拍的,雪人胖墩墩圓滾滾,左側留下的空餘也少得可憐。
但席漸白用作頭像的這張照片,卻是輕微俯視的視角。
角度古怪偏移,將潔白雪景中唯一存在的主角雪人,放置在右下角位置。
但是——
也只有構圖不一樣。
模糊處理後的小雪人,從高度形態到圍巾像素,就連她和室友玩鬧時一不小心打歪的樹枝右手,都幾乎完全重合。
隨彌記得,她堆雪人是上午。
後來下午再路過操場,角落裡的雪人就不知道被哪個瘋跑的人撞散了。
地上勉強散落一截半圓身體,嵌著零星被當做眼睛的小石子,棕色小圍巾也不見了。
可是,席漸白這張頭像照片,不是從她朋友圈保存的,而是自己重新拍的一張。
隨彌無意識攥緊手機,思緒亂糟糟攪成一團。
如果。
如果真的是他自己拍的。
那他就要在她上午堆完和下午路過的幾個小時空檔中——
又或者連幾個小時都沒有,畢竟她不知道雪人是什麼時候被撞掉的。
在偌大的、凌亂的、堆滿雪人的操場上,找到隨彌堆的那個。
找到角落裡那個小小的圍了棕色圍巾的小雪人。
然後抬起手機,拍一張照片。
又欲蓋彌彰地做了模糊處理,當做頭像。
換作之前。
隨彌可能會覺得,或許就是席漸白路過,隨手拍了張照,隨手當了頭像,畢竟圍了小圍巾的雪人是真的很可愛很脫穎而出。
但為什麼要模糊掉小雪人?
為什麼讓小雪人處在最邊緣角落,不點開大圖都發現不了?
如果只是覺得小雪人可愛,不是應該讓它處在照片最中間嗎?
為什麼要讓它變成一個不想被發現的秘密,卻偏偏又要放在最容易發現的位置?
是在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注意的人的發現嗎?
席漸白那時候又說。
——「但是,應該會比你想的時間都早。」
隨彌心跳逐漸加快,怔怔盯著手機屏幕上的照片。
……不會吧。
不會能早到她完全不認識他的時候,早到她還在讀大一的時候吧?
-
因為頭像這個意外發現,一直到走進餐廳,隨彌還有些心不在焉。
推開門,迎面而來就是馥郁的食物香氣。
陶真早就翹首以盼,每回玻璃門被打開就要探頭看一眼,左挪挪右挪挪,活像是椅子上長了刺,讓方明霽看得欲言又止。
見到進來的隨彌。
陶真立刻興沖沖抬手,熱情招呼,「姐姐,這邊。」
隨彌望過去,很輕微地挑起眉。
今天陶真沒選窗邊半包圍的卡座,而是中間的餐桌。
這邊桌子上,沒鋪厚重垂落的桌布。
隨彌彎起唇,佯裝不經意瞥了眼身旁席漸白的表情。
神色疏淡,看不出任何端倪。
早就知道從他面上看不出什麼可能,隨彌掃一眼就收回,往前走。
席漸白卻敏銳察覺到了她的視線,目光同樣在桌下坦蕩空間上停留一瞬,又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的背影。
兩人在陶真和方明霽對面落座。
陶真早就通過微信和隨彌交流過晚餐點什麼的問題,這會兒人齊了,就朝桌邊的服務生示意。
「你好,我們這邊上菜吧。」
席漸白一如既往地寡言,靜默傾聽,只在話題拋給他時,簡略回答一二。
不過也足夠了。
方明霽了解到他的基本情況,覺得拿回去給方知荷交差應該夠了。
隨彌倒是意外得知,陶真還是京大附中校園報的主編。
小姑娘嘴裡鼓鼓囊囊塞著牛肉,眼睛格外明亮,手裡的叉子微微舉起,就差原地化身話筒了。
「對哦,我喜歡做新聞,目標專業就是京大的新聞系。」
隨彌真心實意地誇讚:「校園報的工程量不小,你在讀高三還能管得井然有序,看來是個天生搞新聞的好苗子。」
陶真臉蛋微紅,笑嘻嘻道:「好呀好呀,借姐姐吉言!」
她臭屁地挺起胸膛。
「下次我把我負責的那些校園報拿給姐姐看,我也覺得我幹得不錯。」
隨彌欣然點頭:「好啊,我特別期待。」
桌上的話題過會兒又換了一個,開始談起方明霽還留在國內的原因。
方知荷身體不比以往,方明霽實在擔心,反正離畢業只差一個答辯,乾脆找導師說明了情況,打算答辯和畢業典禮時再飛回去一趟。
隨彌三兩口吃完盤中的牛排,拿紙巾擦了擦嘴,起身說了句去洗手間。
她順著洗手間標識牌指引的方向,走入一處轉角。
卻沒繼續往前,而是腳步一轉,走向了一旁的樓梯。
提前聯繫過的經理正在辦公室等她。
見隨彌過來,經理客氣喊了聲隨小姐,又讓出電腦前的位置。
「這是您想要的,您昨天和朋友們用餐的那段監控。」
她面上維持著熱情笑意,自始至終沒問過隨彌要監控的意圖。
隨彌道了聲謝,在辦公桌後坐了下來。
電腦畫面過分清晰。
隨彌看著,深吸了一口氣。
指尖搭上滑鼠,輕輕一點,讓監控視頻開始播放。
左上角時間跳動。
監控放大的畫面,對準一處窗邊卡座,完整錄下了他們就餐的一切。
好在桌布確實厚實。
隨彌不用擔心席漸白的小動作會在監控下暴露。
她提出想看監控的請求時,餐廳這邊提前說明,出於隱私考慮,會進行預先處理,將經過的服務生和客人都模糊身形和面容。
不影響。
隨彌要看的並不是經過的人,而是想聽附近的聲音。
她要確認一段聊天。
一段,她毫無印象、卻在昨晚夢境中聽得清楚的,屬於隔壁桌的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