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彌有時候也挺佩服自己的。
在那樣令人心弦緊繃的夢境中,在接觸到那樣灼熱的熱度後,在脊背都爬上緊繃汗意時。
她還能有警覺地想要收集證據的念頭。
……可能因為她只需要動腳吧。
總之,在耳旁傳來一段音調拔高稍顯激動的法語時,隨彌下意識分出一點心神,多注意了幾分。
聲音來自隔壁桌,席漸白身後的方向。
卡座高度在人坐下後的肩膀位置。
越過青年挺拔個頭望過去,隱約能看到那桌微微晃動的兩個人頭。
隨彌確認,她吃飯時真的沒有聽到過這段法語對話。
一是隔著一段距離,二也是最重要的是,那會兒她全副心神都繃緊在席漸白和他的動作之上。
生怕出任何差錯意外被發現,又要故作從容地回答陶真的話。
實在是分身乏術,沒法去注意旁的。
可在這個夢裡。
拋卻會被熟人發現的驚慌。
流利的法語斷斷續續落入耳中,時輕時重,彰顯出說話者並不平靜的心緒。
他們好像在爭吵一個醫療器械的合同問題。
隨彌曾經興趣上來,學過一點兒法語,但就是入了門,只局限於簡單日常的用詞對話。
隔壁桌又是揚聲加了重音、又是情緒激動自帶口糊的醫療領域專業用詞,複雜又拗口,實在不在她能聽懂的範圍之內。
即便來個法語專業的學生,面對這種領域性極強的詞彙,沒經過一定程度的定向訓練,大概也只會束手無策。
但奇異的是。
嘰里咕嚕的法語滾入耳廓,腦海就像裝載了在線翻譯器。
隨彌不僅能聽懂,連他們在談論的那個器械屬於哪種方向、用於什麼科室,都隱約有了了解。
人會因為做夢就學會半點兒沒接觸過的法語詞彙嗎?
除非是她的大腦在胡編亂造。
除非學過法語的另有其人。
除非她的夢境,可能真的有人在參與。
——隨彌記得,席漸白會說法語。
監控在電腦屏幕上播放,加了倍速,餐廳中動來動去的眾人像正在舞動的馬賽克。
經理已經體貼地關門出去。
隨彌將音量拉到最大,一邊豎起耳朵隨時準備捕捉夢中聽到的那段法語對話,一邊又控制不住地想起過去。
席漸白會法語這件事,隨彌起先並不知道。
還是他們結婚第一年,隨彌作為家屬出席席漸白公司的年會時,聽他公司的合伙人盧謙說的。
盧謙頂著頭棕色自然卷,一身跳脫撞色西裝,毫不在意形象地反坐在椅子上,岔開腿,撐著椅背,笑眯眯喊她隨姐。
別管實際上年紀還是他大一些。
盧謙認定,能和席漸白這個臭臉冰坨子結婚,隨彌定然有不凡功力,必須得恭恭敬敬喊一聲姐,才能表達他的敬意。
尤其是他幾次撞見席漸白因為開會出差等問題,給隨彌打電話說晚上遲點到家。
手機貼上的側臉冷肅,說話嗓音卻清冽溫緩,柔和地仿佛當場換了個人。
你誰?
剛剛不還冷臉,差點兒把新來的實習生凍得原地穿越南北極,順利進入科考站嗎?
盧謙登時就傻愣愣站住了,揉揉眼睛,再三確認。
直到席漸白溫聲說了句你掛吧,然後耐心等電話掛斷,才倏地抬眸睨來一眼。
還是那個冷颼颼的態度,「有事嗎?」
盧謙拍著胸口,想,原來是和老婆打電話,不是被小鬼上身了啊。
他一口一個隨姐喊得無比絲滑,還熱情與隨彌分享了席漸白在公司的二三事。
提起上回去國外出差的事兒,盧謙就說到,他們倆大學時期剛創辦公司那會兒,有家法國醫藥公司千里迢迢派人過來洽談專利使用的時限與價格問題。
對方帶上了公司內會中文的翻譯,又在京城本地請了一個翻譯,試圖表明談合作的懇切心情。
但席漸白仍覺得不保險。
畢竟,因為翻譯傳話錯誤等問題導致合同出現紕漏的意外,發生的從來不少。
乾脆自己找來書和視頻,開始自學。
前前後後總共也就十幾天吧。
「……我之前還說他閒的沒事呢,是不是想假借學外語的名義,理直氣壯地逃避公司那麼多麻煩的事。」
舞台上正在進行專業團隊的歌舞表演。
燈光絢爛流轉。
高層這桌安排在整個宴會廳的最前方,難免被變化的燈光擴散到餘韻,照得正戴著手套剝蝦的男人,冷淡眉眼也跟著一紅一藍一綠。
席漸白神色不動,只很輕地嗤了聲。
隨彌就看到盧謙浮誇地舉起手,做出拜託的模樣,「好了好了,還是您老人家高瞻遠矚。」
她被盧謙活靈活現的表情逗笑。
盧謙也嘿嘿笑著看她,跟上課說小話一樣,假模假樣地遮住嘴,聲音卻一點兒不帶收斂的。
「隨姐你是不知道,席漸白這丫純天才,總共也就學了沒半個月吧,還真給他學會了!」
盧謙說得神采飛揚。
「商談那天進了會議室,對面那倆小老外表面上和和氣氣,實際上中途休息、翻譯去洗手間的時候,他們以為沒人能聽懂,自帶的翻譯又站他們那邊,於是說小話嗶嗶咱們。」
「嚯,還是個白人主義者。」
「我席哥眼都沒抬,直接一句冷冰冰的『你們能再重複一遍嗎』說出去,給那倆小老外嚇得面如土色,立刻就有汗冒出來了。」
「他們還想狡辯呢!」
盧謙倏地擺正身體,嚴肅下臉,雙手一合,做了個無實物表演。
「席哥那會兒就這樣,啪得一下,把手裡在翻的文件合上,然後往桌上一丟。」
他仰起頭,目光睥睨,模仿著席漸白的語氣。
「牆上的監控不是裝飾,需要調出來給你們確認嗎?」
「那倆小老外本來還輕視我們!覺得我們就是個運氣好做出新增效的小公司,還很不滿被總公司派過來。」
「結果,我席哥話音一落,他們變臉比翻書都快,大汗淋漓地就開始求饒了,一直道歉說對不起說請我們原諒,不要反饋回總公司,他們會被開除的。」
小捲毛描述起來那叫一個聲情並茂、抑揚頓挫。
隨彌只覺得聽了場口頭描述的爽劇,撐著下巴,一雙杏眼倒映舞檯燈光,亮盈盈的。
她好奇催促道:「然後呢?」
盧謙笑道:「然後席哥就當著他們的面,一個電話打給了之前對接的總公司員工,直接用法語質問他們,派來這麼不專業的員工,是不是想誠心合作?
「如果這就是他們對合作對象的態度,他不介意幫忙在業內傳播一下,畢竟我們公司別的不多,就是合作對象挺多的。」
「那還說啥了!
「總公司那邊當然是瘋狂道歉,還書面郵件一封正式的道歉函。
「那倆小老外當天就灰溜溜地飛回去了,換了他們部門的總經理過來。」
盧謙對她擠眉弄眼。
「聽說,那倆小老外回去就被開除了。」
隨彌聽到這個結局,只覺得心滿意足,有種炎炎夏日被涼風一吹、渾身都舒展開的清爽感。
一首歌曲結束,盧謙這個毫不在乎自己形象的老總躥上台,當起了串場主持人。
台下轟然笑鬧。
隨彌偏頭看向身邊的男人,眉眼輕彎,笑道:「好冷酷啊,席董。」
席漸白不語,只是慢條斯理摘了手套,將一碗剝好的蝦推到她面前。
隨彌承認自己也是被熱鬧的年會場面鬧騰的大膽了,歪了歪頭,笑盈盈眨眼,語調有幾分促狹。
「席董,你能不能再給我表演一個那個——你們能再重複一遍嗎?」
話音落下,場內因表演暗下去的燈光,恰在這時重新亮起。
照亮了男人冷峭面容,和圓桌旁裝得若無其事、實則悄悄豎起耳朵的其他高層。
與隨彌大眼瞪小眼後。
高層們又笑呵呵地移開視線,臉皮很厚地佯裝什麼都沒發生,他們也並沒有想要看熱鬧,只是恰好、不經意、意外地將目光落在了這個方向。
隨彌頓了頓,又慢吞吞小小聲:「……我開玩笑的。」
失策。
這又不是在家裡。
在公司,還是不能影響席漸白的形象的。
她盯著碗中乾淨蝦仁,正要提起筷子,準備誇讚幾句將剛剛的話題掠過。
席漸白拿起餐具邊的熱毛巾擦手,倏地低低開口。
聲線淬冰似的冷,說了一句法語。
隨彌驚訝看他。
席漸白斂下長睫,說。
「可能不夠還原。」
他很輕地嘆了聲,「抱歉。」
「我沒辦法對你用那種語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