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方明霽和陶真兩人的目光。
席漸白長睫垂斂,眉心小幅度一動,只靜默一息,就從容淡然地抬眸回答。
「從滿滿朋友圈裡看到的。」
方明霽瞭然。
隨彌發朋友圈不算勤快,十天半個月也不見得發一條,日常碎片少,重要時刻多。
她也不設置幾天可見,大大方方地展現。
要是有興趣去劃拉,能一直劃到最底下隨彌小學畢業典禮那會兒。
不過,高中那幾年,隨彌有發過自己的照片嗎?
方明霽模糊的印象里,好像每次刷到隨彌的朋友圈,她發的都是些風景和畫作。
他唯一記得清楚的一張,是她高中畢業時的照片。
少女站在陽光之下,臉龐白皙嬌俏,眉眼明燦靈動,懷抱一捧彩虹似的色彩繽紛花束,笑得無比燦爛。
方明霽還評論了句:【花不錯,人更漂亮。恭喜滿滿妹妹脫離苦海步入大學。】
不久後收到隨彌的回覆:【謝謝明霽哥!是別人送的花,我也很喜歡~】
之前還有發嗎?會不會是他沒刷到?
也可能是他記錯了吧。
方明霽想著,倏地見席漸白抬起頭,像嗅到主人氣息的小狗,淺眸專注追隨,已然鎖定了自己正在等待的人。
被他突然的動作一擾。
方明霽和陶真也下意識轉頭回望,就見隨彌正從後方的一處轉角走出。
剛看到幼年軟乎滿滿,再看這個長大的隨彌,還會生出一點恍惚。
小時候的懵懂稚氣早已消弭,只烏溜滾圓的杏眼還帶著過去的痕跡,清凌澄澈,脈脈如春山清澗。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眉梢微蹙,軟唇輕抿,像是正在糾結什麼複雜難題。
陶真往側邊隔斷上一趴,眼巴巴瞅著隨彌,率先出聲。
「滿滿姐姐,你怎麼這麼久才回來?」
隨彌聽到聲音,慢了半拍抬眼望來。
她抬起手機晃了晃,輕笑道:「接了個電話。」
陶真不疑有他,哦了一聲。
隨彌飛快睨過一直盯著她的席漸白,又攏起眼睫,繞過餐廳中央的隔斷,慢騰騰靠近。
她視力好,隔著段距離就看到席漸白掌中手機屏幕上放大的照片。
隨彌驚訝:「怎麼在看我的照片?」
方明霽解釋道:「小真好奇,我就翻到了隨阿姨上回發的朋友圈。」
席漸白伸手,將手機還給了方明霽。
陶真按捺不住,小嘴叭叭:「姐姐,你小時候好可愛啊!」
「如果有人問,老師老師,我家孩子可以當童模嗎?」
「老師就要拿出姐姐你的照片,說,有她十分之一可愛再來問吧!」
小姑娘語氣浮誇到極致。
縱然隨彌心裡裝著事,也很難不被逗笑。
她靠近後,在席漸白無聲拉開的椅子上坐下,故意環視一圈桌面。
佯裝苦惱地皺眉。
「也沒吃什麼甜品啊,嘴怎麼這麼甜?」
陶真得意昂頭:「因為是實話實說!」
隨彌又笑著回了陶真幾句,舔舐過幾遍的唇泛干,她端起自己手邊的玻璃杯,咕咚喝了兩口。
杯中是餐廳自製的冰奶茶。
牛奶的醇厚與炒制茶葉的香氣在唇齒間漫開,冰涼絲滑地滾落喉嚨,似乎也將凌亂的思緒冰得一清。
身旁,席漸白微微偏頭靠近,低聲道:「你沒回我消息。」
平靜陳述的語氣,尾音卻莫名透出點在意和可憐。
「……」
隨彌靜了靜,淺淺彎唇,「在打電話,打完才看到,反正要回來了,就沒回。」
她語調一如既往的清甜溫軟。
席漸白本也不需要她解釋,只是想小小地刷一下存在感。
隨彌回來後,都沒怎麼看他。
可話音落下,席漸白敏銳察覺到她語氣和情緒中微妙的怪異,淺眸掃過她白皙臉龐,眉梢微蹙,愈發壓低了聲。
靠得太近,幾乎是湊在耳邊說話了,吐息輕飄地卷過耳廓。
他慎重地詢問:「遇到什麼難事了嗎?」
望過來的眸光沉靜擔憂,仿佛只要隨彌點頭說遇到了,他就要不惜一切代價解決讓她困擾的事。
隨彌眼睫一顫,下意識攥緊了手指。
是啊。
大難事。
也巧,要解決的那個人恰好就是他自己^ᵕ^ꐦ
在樓上辦公室,她看到那句翻譯,看到席漸白髮來的消息時,險些直接點進去發問——到底是不是你?
蓬勃的想要抓住他的衝動在心頭髮酵。
那個在現實中克制淡然、體貼尊重的席漸白,真的會是夢境裡,對她極盡渴求、言辭放蕩、神情痴狂的席漸白嗎?
如果真的是他。
那前世婚後三年,重生回來後這一個多月,她其實從未了解過他嗎?
隨彌怔怔盯著電腦屏幕。
雖然她無數次的感嘆,要是席漸白真像夢中那樣就好了,那簡直從裡到外都完美契合她的喜好。
但發現真的有可能的時刻。
她反而生出些空落落的茫然。
隨彌突然想到了曾經在操場上,被關騰攔下聽著他說了些關於席漸白有的沒的話時,自己覺得荒誕可笑的心情。
那時候,她理直氣壯理所當然地想,朝夕相處三年,席漸白得多能藏又多能裝,才能一直維持著正經自持的面具?
或許是能的。
或許是她太高看自己了。
或許是真的,隨彌從未了解過席漸白。
隨彌閉了閉眼。
誰都不會喜歡被隱瞞被欺騙。
可隨彌還來不及生出憤怒委屈,腦海中卻先一步浮現出,昨晚酒館,席漸白小心地含咬她的指尖,淺眸濕漉噙著泛紅淚意,低低呢喃說喜歡的樣子。
再有夢境中,席漸白屈膝半跪,望過來的眸中盛著難以用語言描述的痴迷狂熱。他想要強烈占有,又對她虔誠臣服。
喜歡是真的。
……喜歡是真的吧?
做夢總不能偽裝。
席漸白話里話外的意思,好像早在她之前,就做過許多有關於她的夢了。
加上他自己說的,很早就喜歡她。
隨彌屈指抵在唇邊,不自覺咬住指節,在反覆的思索中留下一對淺淺泛紅的月牙牙印。
她能感受到席漸白的直白喜歡。
可前世又真的面對過他的克製冷淡。
隨彌有些茫然地想,她好像分不清席漸白到底什麼時候在演,什麼時候是真情流露了。
分不清藏在波瀾不驚的冷臉之下,到底哪樣才是真實的他。
當然。
這些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夢中真的是他的情況下。
學校門口的老街、陌生但聽懂了的法語。
這兩項都可以用理由狡辯。
如果他不想承認……
隨彌甚至不確定還會不會再繼續做夢,會不會在她揭穿之後戛然而止,什麼都不留下,也找不到任何蹤跡。
時日長久,到時候連她都會懷疑自己,真的做過那樣靡麗旖旎的夢嗎?
隨彌的腦袋在急速地轉動,一個個方案提出又被她否決,憑藉她目前已知的對席漸白的了解,冷靜地辨別他可能會有的反應和退路。
她想,要讓他無處可逃。
那就——
在夢裡等候他、引導他、揭穿他。
她要拿到關於他的所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