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彌怔怔看著他,有點兒瞠目結舌。
……怎麼是這樣的?
她以為,當面抓住他、揭穿他後。
要不是席漸白低頭認錯,她大發慈悲接受他的道歉,然後不好意思地咕噥,其實她不討厭這樣。
要不就是席漸白死鴨子嘴硬,拼盡全力就是不肯承認。然後她在夢境結束後,直接在現實中給他發一條消息,冷酷表示,你別裝,我都知道了。
又又又或者,席漸白像之前的她一樣,不管對方做什麼都以為只是自己的夢。
那她也要想辦法讓他意識到,不只是夢,他們倆都是真實的。
但是。
但是!
他怎麼哭了——
止不住的眼淚凝結在下巴上,一滴滴砸落在她身上。
他望著她。
再不見一絲舒展從容,只有滿眼的哀求。
隨彌張了張嘴,為難了半天才吐出一句。
「你等等,你先別哭。」
席漸白不語,只是一味地掉眼淚。
仿佛她是什麼惡毒狠心的主人,即將惡劣拋棄一隻滿心滿眼都只有主人的小狗。
隨彌:「……」
隨彌:「我……不是,你別哭了……我沒有說不要你。」
席漸白怔了下。
一直在高頻爆鳴的耳中,只有她柔軟的帶著點無奈的語調才能傳遞進來。
只要她一句話。
就能平復下所有激烈情緒。
他喃喃著問:「真的嗎?你不會把我丟掉嗎?」
什麼丟掉。
好像她不要他,他就會變成一件被丟棄在垃圾桶旁再無歸宿的東西。
隨彌好氣又好笑:「我沒說過。」
她又甩了甩手。
「鬆開。」
這一次,席漸白終於緩慢地、不情不願地鬆開了收攏過緊的指節。
一邊松,還一邊謹慎地窺探著她的動作。
似乎只要隨彌稍稍動一下,他就會如同驚弓之鳥,猛地重新攥緊。
隨彌倒是想動一動。
畢竟,這個席漸白怎麼能抱那麼緊,勒到她了!
襯衫面料都被擠壓得皺皺巴巴了。
但看著席漸白這會兒的狀態。
隨彌又沒動了,省得引發新一輪的落淚。
……她的冷臉准前夫,怎麼變成紅眼哭包了。
等席漸白徹底放開她的手。
隨彌倏地抬起手臂,雙手分別揪住他臉頰兩側,微微用力往兩邊扯。
席漸白眼眶紅紅看她:「?」
隨彌沒什麼力道地斥他。
「不准哭,再哭我真的不要你了。」
說完,抿了抿唇,感覺自己好像那種語氣臭臭的凶家長。
罵完小孩又覺得心虛,怕真把人嚇著,但話已經收不回來了。
但別說,這種威脅似的命令對席漸白簡直有奇效。
他喉結滾動,咽下驟然失控的情緒。
被毫無徵兆突然揭穿真面目的惶恐感稍稍褪去,理智一點一點地回歸。
好像、大概、也許。
隨彌的態度並不似他預想中那樣糟糕。
她沒有冷眼冷臉,還獎勵他巴掌。
他的妻子甚至還願意坐在他的腿上——當然,不可否認,主要原因是他緊緊圈著她。
但她沒有掙扎。
場面比任何噩夢都要來得平和安寧。
席漸白悶悶地嗯了聲,表示自己能聽話做到。
他保證:「聽你的。」
隨彌其實在旁觀席漸白的回憶時,就有一肚子的問題憋在心中了。
就比如他印象深刻的初遇。
隨彌拼盡全力回想,才隱隱約約從腦海中翻出這麼件事。
但也只記得體驗時自己磕了碰了好幾下,手臂小腿上都生了幾塊淤青出來。
甘蔻一擼袖子說要幫她揉開,結果沒輕沒重地下手,讓她嗚一嗓子,眼淚都痛出來了。
至於撞到過人,是一點印象也沒有。
而且,她那時候就是個普通高中生——隨彌的意思是,席漸白的回憶里為什麼要給她上一層朦朧柔光,頭髮絲都是亮的,像是單開一層濾鏡一樣!
但思緒轉過幾圈。
隨彌捏著他的臉,感受指尖下他臉頰淚痕的薄薄濕漉,看著他此時與體面風度毫無關係的模樣。
「……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她看完了他的回憶,但還是想親口聽他說。
老實說,在隱約猜測席漸白可能從高中開始暗戀自己的時候,隨彌甚至還回憶過,自己是不是在什麼時候幫過他。
沒辦法,她看的那些小說漫畫動漫電視電影,基本上都是這麼寫的!
——在他最潦倒落魄的時候,她朝他伸出了手,從此成為他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隨彌還挺愛看。
但回憶來回憶去,連自己曾經給校園裡一隻跑進來的流浪貓投餵罐頭,然後直接打電話搖人抓貓帶去醫院,體檢絕育找領養一條龍這件事都翻出來了。
摸不著頭腦。
她抓的是三花小母貓啊,總不可能是席漸白變的吧?
如今再看,其實就是很平常的一個相遇。
席漸白像是不太明白,緩慢眨動眼睫,困惑地重複了一遍:「為什麼?」
「喜歡就是喜歡。」
「喜歡還要道理嗎?」
隨彌有點兒苦惱地皺眉,想,當然要啊。
長相、性格、處事能力、家庭條件。
總得看中其中的一項或者幾項,才會生出喜歡吧?
她陷入思考,一時沉默。
一沉默,席漸白就會慌張。
他的回答是不是不好?是不是不讓她滿意?是不是讓她覺得敷衍?
席漸白不動聲色又收攏了手臂,動作又慢又輕。
加強了對妻子的禁錮,確認她仍在懷中,不會突然消失。
才繼續出聲。
嗓音低啞,還帶著少許悶滯鼻音。
「非要說的話。」
「我在追逐你。」
就像飛蛾總會被光亮吸引,即便是灼燒生命的火焰。
生於陰暗長於潮濕的席漸白,也一定會被溫暖明媚的隨彌吸引。
命中注定的本能,不可違抗的愛意。
只有她。
只對她。
隨彌愣了愣,下意識看向他。
對上青年仍濕漉的一雙淺色眼眸。
他的目光從始至終沒從她身上移開過,望過來,就好像他說的那句話是真的。
不要他,他會死掉。
隨彌是施予權利的人。
——如果隨彌剝奪了他靠近與喜歡的權利,席漸白就會等來一張敲定死刑的判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