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彌又加了點指尖的力道,將席漸白一張臉滑稽扯開。
即便青年露出少許吃痛的委屈表情,也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
誰知道他是不是又是裝的。
她捏著他的臉頰,左右晃了晃。
「既然這麼喜歡我,大學這幾年為什麼不來找我?」
隨彌故意說:「追我的人那麼多,你一點兒都不擔心嗎?」
這也是她從未想過席漸白會喜歡她的原因之一。
誰的不被愛就會死掉的暗戀,是在她整個大學時期都悄無聲息藏起來的?
高中也就算了,確實不能早戀。
但都大學了。
怎麼沒見席漸白主動找過她?
席漸白維持著乖乖被她揪住的可憐模樣,聽到隨彌的話,眸底卻飛快掠過一絲陰鬱冷意。
他壓下薄唇,長睫微垂,本能地就要潤色組織語言。
就聽到隨彌威脅性的「嗯?」了一聲。
隨彌微微眯眼,氣勢十足。
「我要聽實話,別給我打任何馬虎眼。」
席漸白:「……」
那些掩飾到已經信手拈來的、無害的妥帖的被精心修繕過的語句,就這麼卡在了喉間。
將自己卑劣糟糕的心思,全都攤開說給她聽嗎?
才因為她允諾過不會不要他而放鬆下來的身體,又不自覺繃緊。
席漸白抿緊了唇,唇上,被她那時故意咬出的破口泛起刺刺的銳痛。
或許是後知後覺發現太痛了,圈在她腰上的長指都有些不明顯地發顫。
隨彌是側身坐他腿上的姿勢,又被壓著緊貼他,有什麼感受不到的。
她頓了頓,鬆開了揪他臉頰的手指。
指腹順著他鬢角弧度往上滑,指尖穿插進他烏黑蓬鬆的發間。
五指張開,撫了撫。
像在安撫一隻應激的小狗。
她輕聲:「席漸白,我想知道。」
「……」
席漸白在短暫的怔愣後,胸膛重重起伏一下。
長睫倉促垂斂,卻還是有一滴來不及眨去的淚奪眶而出。
在溫馴低頭的瞬間,砸在隨彌的小臂肌膚上。
小小一顆淚珠,蜿蜒開一道薄薄濕痕。
是一場隱秘無聲的潰堤。
席漸白盯著那顆逐漸蒸發的淚珠,薄唇動了動,終於嘶啞出聲。
「我配不上你。」
席漸白曾以為,他會死死捂住所有的秘密、所有扭曲骯髒的本性,永遠在隨彌面前做她認識的那個值得依靠的席漸白。
喜歡可以被發現。
欲望可以被面對。
唯獨這份卑劣不堪的心思,他不願被隨彌知道。
可只要隨彌抱一抱他。
只要她說,席漸白,我想了解你,真實的你。
席漸白就會心甘情願地剖出一顆心,任由隨彌處置。
「我不敢出現在你面前,不敢主動靠近,不敢讓你知道我。」
不被選擇的、獨自長大的人生,鑄造了席漸白無所謂得過且過的心態。
好好讀書,考上大學,是奶奶對他的希望。
席漸白希望過怎麼樣的人生?
他不知道,他沒興趣。
活著無所謂,死了也沒關係。
可他看到了太陽。
要怎麼才能追上太陽呢?
席漸白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還問了同學盧謙。
盧謙嚴陣以待,謹慎發問:「席哥,你要當夸父啊?」
席漸白扭頭就走。
後來,在隨隊返回橫城的高鐵上,他坐在窗邊,看著窗外景色倏忽掠過。
他距離隨彌越來越遠,即將重回偏遠小城。
席漸白想明白了。
他要成為一棵喬木。
一棵至少看上去頂天立地、竭力伸展枝葉能碰到天空、能夠與她相配的喬木。
哪怕紮根在淤泥之中,哪怕擁有扭曲病態的中心。
他也能偽裝出挺拔枝幹、繁茂枝葉,偽裝成契合她喜好的正常的人。
至於那些追她的人。
席漸白沉默一息,才含混囫圇開口。
「他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你不喜歡的,沒關係。」
「你感興趣的,我會讓他們暴露真面目。」
隨彌盯著他陰鬱繃緊的側臉,突然想到什麼。
大一剛入學那會兒,隨彌一天能上京大表白牆好幾次,蠢蠢欲動想來追她的人當然也特別多。
其實不是沒有長得清爽身材不錯性格開朗的男生,能過她第一關眼緣。
但每次還沒發展到熟人或朋友的地步,就會出現各種問題。
時隔太多年,加上本就不太在意,她已經忘了個乾淨。
巧了。
重生回來後倒是有一個現成的例子。
隨彌慢吞吞開口。
「關騰說,你心機深沉別有用心,故意出主意讓他在我面前丟臉。」
席漸白:「。」
席漸白沉下臉,「是他率先心思不正,嘴上冠冕堂皇說著你不喜歡,但身邊的人勸兩句,就立刻心動了,想要以此逼你。」
「裝情深的蠢貨。」
隨彌聽他陰森語調,腦海中突然冒出來一個詞。
臭臉小席,在線銳評。
她壓下唇角的笑,還真又想起一件事。
「那次元旦匯演,我被人拜託去後台喊人,結果意外撞見男主持人在對後勤部的女生撒氣。」
當時她只以為是意外。
「人前人後兩個樣。」
席漸白繼續冷臉銳評。
「那些溫柔體貼都只是他單獨在你面前裝出來的。」
「裝貨。」
其實都是些性格上的小缺陷小問題。
但凡相處時間稍微久一點點,隨彌自己也能發現。
但席漸白蹙眉厭惡的姿態,儼然一副「憑什麼讓他們浪費你時間得到你眼神」的毒唯模樣。
隨彌沉吟一瞬,又問:「那明霽哥?」
席漸白:「他不喜歡你,他沒眼光。」
「陶真?」
「吵,會吸引你的大部分注意力。」
別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路過隨彌身邊,都得被看家犬席漸白冷冷盯一眼才能走。
隨彌睨他臉上真情實感的不滿。
好笑道:「那萬一有個挑不出錯的人,我又喜歡,真和他在一起了怎麼辦?」
她捏他耳朵。
「你就這麼躲著看著?」
席漸白低眸。
冷白柔軟的耳朵被隨彌的指尖捏來捏去,很快泛起很淡的紅。
他低聲說:「我可以當小三。」
隨彌:「……」
彳亍。
她簡直要被氣笑了。
「所以,在你心裡,除了你沒有別人適合我,對吧?」
席漸白安靜了幾秒。
耳根處漫開熱熱的紅。
悄悄又悶悶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