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教學樓傳來悠揚的下課鈴聲。
與此同時,床頭的機械鬧鐘也開始叮叮噹噹地震響。
過於尖銳的聲音,幾乎是一瞬間就將人從最深的夢境中拉了出來。
席漸白驀地睜開眼。
淺眸迷濛幾秒,飛快恢復到清明。
席漸白盯著名為簡約風實則完全沒裝修的天花板,呼吸著室內沉悶的空氣,撐床坐起身。
他下意識抬手想看時間。
餘光瞥見空蕩蕩的腕骨,才反應過來,進入研究所時,身上所有的電子設備已經一起上交了。
席漸白偏頭望向吵鬧的鬧鐘。
是他入睡前設置的六點。
實驗室內人均睡眠不到三小時,大多人都是回宿舍淺眯一會兒,被鬧鐘叫醒後,起床洗個澡用冷水強迫自己清醒,就重新回到人群中,忙碌自己的工作。
席漸白也是如此。
他通宵狠熬了三個晚上,才被楊英華強硬要求回來睡六個小時。
很奢侈的睡眠時間。
席漸白本來對這六個小時可有可無。
如今卻驀地生出懊惱。
明明是這麼寶貴的時間,他回來怎麼還磨磨蹭蹭。
就應該用最快速度洗完澡,帶著一身清爽水汽躺上床,閉眼就睡著。
才不至於浪費與隨彌相處的分毫。
想到此,又想到夢中的一切。
……是真的嗎?
隨彌真的不介意他的本性。
甚至,在觸目所及的空間邊緣漫開夢境即將潰散的閃閃碎片時,她突然反手拉住了他的手。
席漸白低眸看向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修長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虛虛收攏,似是想要再次攥緊那隻柔軟溫熱的手。
宛如一場甜蜜編織的幻夢。
臨到最後,還要砸下鋪天蓋地幾乎能淹沒他的糖果。
讓席漸白像是行走在風雪中的旅人,就要溺斃其中。
隨彌喊了他的名字。
她應該還有一些話想說,但受限於即將結束的夢境,纖長眼睫顫啊顫,只匆匆輕聲地說出一句。
「之前的那些夢。」
眼皮撩起,杏眼潤潤,飛快睨他一眼,赧然又不好意思地咕噥。
「……我也是喜歡的。」
比他做過的最好的夢,還要夢幻。
席漸白想拽住她,想問個清楚,想確認她說的到底是不是那個意思。
……想,再用力吻上她的唇。
但鬧鐘響了,夢醒了。
而且,短時間內他出不了研究所,也很難再擁有符合隨彌作息的睡眠時間。
下一次做夢,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席漸白一言不發地回到實驗室。
他接上進度,開始忙碌。
然後在每一個不用思考的空隙,一遍又一遍地回憶昨晚的夢境。
越想越覺得虛幻。
怎麼會有這樣憐憫他溫柔他的夢呢。
倒像是大腦在無盡的克制與渴求中製造出來的安慰劑。
是他想聽隨彌說那樣的話,是他恬不知恥地想被隨彌接受。
直到,他站在楊英華面前,遲疑著提出了向外聯絡的請求。
楊英華一揮手:「去,我給你安排時間。」
又是凌晨,又是那個四面監控的房間。
席漸白拿起桌上的手機,解鎖屏幕,點進微信。
他一眼就看到置頂聯繫人發來的消息。
時間是清晨六點,醒來之後的第一時間。
【是彌不是咪:是真的。】
她提前猜到了他的惶然不安,給出了最明確的答案。
從醒來後,就一直懸浮飄蕩無處著落的那顆心,在這一刻,穩穩地落入胸腔。
席漸白將指腹懸於屏幕之上,終於可以第一次毫無顧忌地敲下他此刻的心情。
【X.:喜歡你。】
【X.: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我愛你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
-
隨彌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枕邊的手機。
六點。
她掃了眼時間,給席漸白髮去微信。
隨彌是提前有了猜測、找到證據,還花了半天時間才接受她做的夢真的在與人共同參與這件事。
更別說毫無準備被她抓了個現行的席漸白。
當然要說一聲,讓他知道,夢中經歷的那一切都不是臆想。
發完消息。
隨彌丟開手機,翻了個身,將臉埋入鬆軟的枕頭。
她深深吸了口氣。
重生一遭,意外發現,冷淡自持的正人君子丈夫,其實是陰暗自卑什麼醋都能吃一口的心機戀愛腦。
隨彌有點兒咬牙切齒。
真能裝啊,席漸白。
要不是太能吃醋,就差把自己也騙過去了吧?
再想到之前那些被親吻、被掌控、被占據的夢,那樣被他藏起來的、眼中全是痴迷渴望的模樣。
隨彌捂了下發燙的臉頰,發自內心地誇讚席漸白能忍。
他連床上都能忍得住,都裝成性冷淡了!
隨彌把自己悶熱了,又慢騰騰蛄蛹到另一邊,耷拉下眉眼,虛虛凝視著空中的一點。
夢中只顧著逼問撬不開的緊閉蚌殼,一句接一句,不給他任何喘息猶豫的機會。
如今靜下心來。
那些砸下去的話,又何嘗不是讓她無措呢。
隨彌很難不想到前世,想到那個沉靜寡言的席漸白。
所以,他不會是覺得,公司發展到那個程度,又恰好隨卿也這邊隱隱透露出想要給她安排相親的意思,才能鼓起勇氣將自己的簡歷遞上來吧?
忙於工作、沒有想法。
這藉口確實好用,連隨卿也也騙過去了。
所以,相親那天提早到達茶樓包廂,靜靜坐在那裡等待她的席漸白,又會想什麼?
所以,聽到她提出的離婚,接過她遞出的離婚協議,親眼看著她毫無留戀般走進臥室收拾東西的席漸白,是不是也會想掉眼淚?
「……」
隨彌倏地一下坐起。
有什麼記憶畫面被觸動了。
她擰起眉,突然想到重生前眼前一黑時隱約看到的、男人倉促朝她伸出來的手。
指間是一副銀色的、圓圓的、折射著冷光的東西。
就算隨彌頭暈目眩只看到一掃而過的殘影,也覺得那東西太像手、銬了。
只是因為堅信席漸白的人品。
所以重生回來後,她只覺得是自己當時看錯了。
但席漸白如今徹底暴露。
意味著——
隨彌呼吸一滯,瞳孔受驚一顫。
不會真的是她想的那樣吧?
她要離婚。
所以,席漸白想把她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