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確來說,應該是別墅區正門之外。
深夜,別墅區主要道路兩旁燈光明亮,時不時還有穿著制服的保安巡邏而過。
隨彌輕手輕腳開門出去時,正好碰上巡邏過來的一隊。
領頭的保安認得她,得知隨彌是想去正門,直接用對講機叫同事開著代步車過來。
畢竟走出去也要好長一段路。
隨彌道了謝,坐上代步車后座。
夏夜的晚上,仍殘留幾分白日暴曬後的微弱熱意。
在家有新風系統穩定調溫還沒什麼感覺,一出來,衣服就熱乎乎貼在了身上。
好在代步車啟動後,有風迎面吹拂,驅散了幾分悶熱。
隨彌低下頭,看著手機屏幕。
席漸白幾分鐘前又發來一條消息。
【X.:不急,我一直在。】
怎麼能不急?
席漸白最早一條消息是一點半左右發來的,那會兒他回了京大校外的租房,發現她不在家。
從京大過來,就算凌晨道路空曠不堵車,一路綠燈暢通無阻,車程也至少要二三十分鐘。
他是絲毫沒有耽擱停留,轉頭就下樓啟動車過來。
才能在接起她電話時,說,他就在門外。
席漸白又不開天眼,不知道她今晚意外熬了夜。
如果隨彌按照往常作息睡覺,看不到消息呢?
他會在門口待多久?
什麼時候才會離開?
又會不會將這件事沉默?
代步車平穩停下,門禁處的保安摁開了電子門,見她深夜外出,還關切問了一句。
「您要去哪兒,需要我們陪同嗎?」
隨彌彎了彎唇:「謝謝,不過不用了,是我朋友過來找我。」
保安點頭:「您有問題隨時可以聯繫我們。」
隨彌又道了次謝。
她從人行門禁處出去,一眼就看到停在街對面的那輛黑色SUV,以及,站在車旁定定朝自己看來的席漸白。
別墅區門口是盡頭封閉的車道,基本只有住戶才會行駛進來。
夜深,路上空空蕩蕩,只有他與車,與被燈光拉長的影子。
隨彌徑直朝席漸白走去。
走了幾步,又改為小跑。
席漸白怔了下,微微抬起張開手臂,動作有些遲疑生疏。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想錯了,是否有這樣做的資格。
下一秒,懷中便撞入一具溫暖柔軟的身體。
身體相貼的剎那,兩人都有種過電般的麻意,像是有什麼久違的東西在骨血之間炸開,連指尖都泛起酥軟。
這是一個沒有任何意外和藉口的、純粹的、盈滿想念的擁抱。
隨彌將臉埋入他的胸口,動了動鼻尖。
他身上慣有的薄荷松木冷香淡到幾乎聞不到,只剩下樸素的洗衣液氣味。
夏日薄衫被氣溫熨帖微溫,又被臉頰重重一貼,很快就有獨屬於身體的溫熱結實傳遞而來。
隨彌感覺到,席漸白的身體僵了一瞬,而後,落在她肩上的手臂輕顫著用力收緊。
又是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的重重力道。
與之相對的,是他低下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
怪熱的。
隨彌臉頰被他體溫捂得發燙,微微仰起臉,看向低眸的席漸白。
不遠處的路燈還算明亮。
席漸白生了張骨相完美、五官摺疊度高的臉,燈光柔柔一打,眉骨深邃鼻樑高挺,投下暗暗陰影。
淺眸同樣浸了夜色,翻湧著濃烈深黯的情緒。
還是那張臉。
但他好像沒有那麼刻意藏起情緒了。
至少,隨彌一看就知道,他眼睫一斂,沉甸甸的思念之下,是隱忍到要滿溢而出的想要親近的渴求。
目光直白卻克制,掃過她的唇,又倉促移開。
喉結一滾,空落落地吞咽。
想親她啦?
隨彌是不介意。
但總不能在外面。
後面還有幾個保安在站崗呢!
職業素養讓他們應該不會一直盯著業主看,但他們倆明晃晃站在這兒,再怎麼避免,也會用餘光掃到的。
隨彌有些耳熱,很輕地掙了掙身體,小聲道:「先上車吧。」
她一動,席漸白就條件反射性收攏手臂,眸光一瞬冷冽,似是即將失去珍藏寶物的巨龍。
聽到隨彌的話,確認她不是要走,才又重新放鬆下來。
他輕微壓了下唇角,抬眸掃了眼不遠處正門那兒的保安,低聲問:「我抱你上車?」
隨彌眼皮跳了下,嚴肅拒絕。
「不。」
她臉皮薄,實在做不到旁若無人的親昵。
席漸白只好遺憾地放開手,看著隨彌往後一步,退出自己的懷抱。
暖意夜風湧入,擠入兩人之間拉開的空隙。
席漸白蜷了蜷指尖,才不至於做出重新將人拉回來填滿身心的舉動。
隨彌沒察覺到他的小動作。
鎮定地揉了揉臉,繞到副駕駛座旁,拉開車門。
涼意流瀉。
車內沒開燈。
只有路燈的暖調光線透過車窗,微弱地照入,打在副駕駛座椅中那捧包裝精緻的花束上。
素白朦朧的雪梨紙,穿插絲帶點綴。
花朵色彩各異繽紛,被翠綠枝葉和潔白滿天星點綴,熱鬧擁擠,卻不顯得雜亂,似是從雨後湛藍天空上摘下的一捧彩虹。
這種顏色搭配,沒足夠的技術都不敢碰,稍有不慎,必定會誕生出極丑的作品。
但一旦搭配好了,就會無比漂亮。
隨彌看著這捧花,倏地退後一步,踩上路邊的石階,仰起臉望向對面還沒上車的席漸白。
他好像有點兒緊張,薄唇微抿,繃成平平的線,一瞬不瞬看著她,謹慎分辨她面上的情緒。
「那束花,也是你送的?」
隨彌問得有些沒頭沒尾,但他們彼此都知曉,她說的是什麼。
附中的畢業典禮上,隨彌作為藝術生代表上台發言。
下台後,一個學妹直奔她送來了一捧彩虹似的花,祝她畢業快樂。
隨彌那時還以為是校方安排的,讚嘆也不知道誰的審美這麼好,眉眼彎彎地收下了。
她抱著花拍了好幾張照片。
結果,後來看到雙手空空的另一名學生代表,上前一問,才知道,校方根本沒準備什麼花。
那個送花的學妹已經融入人群,找也找不到了。
甘蔻擺弄著相機,隨口笑道:「要不是喜歡你的,要不就是感謝你的。」
「既然只說祝你畢業快樂,沒有表明身份的意思,那你也就當普通祝福收下吧。」
隨彌曾以為,她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那個送花人了。
如今。
席漸白帶著一捧相似的彩虹花束,深夜出現在她面前。
斂下眉眼,點了點頭,承認是他。
那份數年的暗戀,好像突然化作一捧花的重量,墜在了心口。
隨彌看了看那束花,又看他。
胸腔中漫開酸澀,帶著尾音也發悶的下落。
「怎麼不親自送給我?」
席漸白:「因為是你畢業的日子。」
那是隨彌的畢業典禮。
是屬於她無憂無慮的時刻。
不應該被任何私心打擾。
那束花的意義,只在於送上祝福,只希望能夠讓她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