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口碑這東西,從不是空穴來風。
席漸白面對舉到自己眼前的照片,眼睫都沒動一下,慢條斯理將最後一瓣雪白飽滿的山竹肉拆到碗裡。
他抽了張濕巾擦手,指骨微屈,抵著巴掌大的瓷碗送到隨彌面前。
「最開始的第一張不是。」
席漸白說。
「後來,就是我想要將和你靠近的每一次,都留作永不褪色的紀念。」
京大校園太大了。
兩個完全陌生的、分屬於不同年級不同學院的人,可能自始至終都不會在校園內遇見。
即便席漸白刻意留心,也只能在人多合理的場合,遠遠出現在隨彌不會注意的角落之中。
像覬覦寶物的貪婪者,隔著玻璃櫥窗遙遙凝望,不敢靠近,又不舍離開。
就比如隨彌入學那次。
席漸白做了推測,按照隨彌的性格習慣,應該會在報到期間的第二天到達,不會像第一天那樣擁擠,也不會如第三天那樣匆忙。
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卻還是在炎熱盛夏,找了處不遠不近的綠化長椅坐下,從第一天的早上開始等候。
他的推測沒錯。
第二天上午,太陽還沒到肆意熱烈的時候,隨彌拖著行李箱,腳步輕快地踩著樹蔭下散碎光點,走了過去。
隔了一個幾乎渺無音訊的暑假。
席漸白終於又看到了她。
他站起身,站在精心挑選過的視覺死角位置,近乎貪婪地用目光描摹她的身影。
看著她低下頭在紙上登記信息,目送她和幫忙帶路的學姐並肩遠去。
他想,至少從這一刻開始,他們又能處在同一個空間之下了。
直到隨彌的身影被層疊樹木徹底遮擋,席漸白才收回視線。
正準備離開。
不遠處,一個抱著相機的女生猶豫再三,輕手輕腳靠近,自我介紹是校攝影部的。
她說,看他一個人站在這兒,眼神很有故事感,所以一時手癢,拍了張照片。
她問,這個照片你要嗎。
席漸白垂斂目光,落在了女生朝他展示出來的照片上。
他壓根兒沒去看照片裡的自己,而是將目光凝在側邊一角露出的淡黃行李箱和一雙規矩併攏的小白鞋上。
——原來可以這樣。
原來可以用這種方式,將他和隨彌為數不多的靠近,拍在同一張照片之中,用以慰藉。
席漸白不止要了那張照片。
他還問:「有興趣接個兼職嗎?」
女生:「?」
席漸白:「拍我,但角度我定。」
女生原本的遲疑,在一筆豐厚的兼職費和承諾提供更好的相機時,絲滑轉變成了忠心。
「老闆您說,什麼時候拍,除了上課我保證隨叫隨到。」
席漸白收起手機,眉眼淡淡,說,「還不知道。」
女生:「??」
席漸白抬眼望向遠處的女生宿舍樓棟。
確實還不知道。
要看,他什麼時候能夠又有好運,遇上隨彌。
「……那這個帖子?」
隨彌遲疑著問。
席漸白頓了頓,「我問,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我們兩個的名字被放在一起談論。」
就算再不敏銳的人,經過幾次被指定雷霆角度崎嶇廣角的拍攝,又見僱主朝照片角落裡放大再放大,不知道從人群里找誰的模樣,也很難不發現吧。
女生看看相機里嚴重玷污她拍攝能力的照片,再看看冷臉僱主,很想說,大哥,你這個少男心事會不會太隱晦了一點?
就這種暗戀法,人女孩兒前腳猜測你喜歡她,後腳就得為自己的自戀程度歉疚的悶一口白開水。
這就好比暗戀對象的網名叫波浪,你尋思改名叫龍傲天,因為龍傲天誓死要守護劉波兒。
看在金錢、設備的份上,女生熱心建議。
「要不要發在論壇上呢?」
畢竟當代年輕人,談起學習抓耳撓腮,說起八卦通宵達旦,平生唯愛官配和拉郎。
發帖問怎麼追暗戀的人是無人問津的。
轉而發【我發現他們兩個很配,有人懂嗎?】就會觸發關鍵詞,高低要點進來嘗嘗鹹淡。
一旦某方面磕到了,那兩人距離結婚也就差一個認識了。
不過照片畢竟太過隱晦,乍一看還像是隨手拍的日常照——拍照水平很糟糕、畫面完全沒有重點的那種日常照。
一直到席漸白終於與隨彌產生了交集。
女生看著自己終於不用聽指揮、不用找角度、可以自由發揮拍出來的並肩背影照,為手頭昂貴的設備和得到證明的攝影技術,熱淚盈眶。
啪得一下點進帖子,當即修改了主樓照片和帖子名字。
老闆你別急。
你們倆的熱度就要來了!
熱度確實來了不說,老闆給的獎金也很大方。
隨彌撐著臉,在看席漸白找出來給她過目的聊天記錄。
【騎著蟑螂飛:老闆,帖子火了,底下都在說你們倆看起來特別配!】
【X.:謝謝。】
【X.:[紅包]】
【騎著蟑螂飛:老闆,帖子裡一直有個人上躥下跳說你壞話,我拉黑了,順便找同學查了下帳號,ip定位在計算機學院男寢宿舍。】
【X.:嗯。】
【X.:[紅包]】
繼續往前翻的話,就變成了隔幾個月複製黏貼一樣重複的對話。
【X.:[位置]】
【騎著蟑螂飛:[收到]】
過半小時到一小時。
【騎著蟑螂飛:[照片][照片][照片][照片][照片][照片]】
【X.:[紅包]】
難怪那女生熱血沸騰扎紮實實發了兩年的照片,又在小火之後,帶頭在帖子裡狂吹他們倆的感情。
原來是紅包給的大。
隨彌翻得有些好笑,還有些驚訝。
一張張照片閃著不同的光影,從指下流淌而過,仿佛是在翻一本不屬於自己的相冊。
要不是席漸白悄悄記錄下來,她還真不知道,原來這兩年間,他們在校園裡有那麼多次、隔得那麼近的時候。
只是隨彌不太注意陌生人。
席漸白又實在太會隱藏。
隨彌偏過頭,朝坦白後一直勾著她的手不放開的席漸白晃了晃手機,故意打趣。
「席老闆真是了不起,生活里還要專門請一個拍照助理。」
席漸白捏她柔軟指腹,小心翼翼地揉著,問:「你會生氣嗎?」
「對不起。」他熟練地道歉,「我是……」
隨彌立刻打斷:「停。」
她現在已經要對席漸白的道歉免疫了。
對不起和抱歉是說得真心實意的,眉眼輕垂,像只自知犯了錯就差叼來張檢討書的家養犬。
但私底下的壞事卻是一個也沒少乾的。
隨彌終於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席漸白如今是不裝高冷正經了,但他開始裝可憐了。
每一句對不起,分明都是可憐的我愛你。
「我不生氣。」
隨彌嘆了口氣,指了指那些照片,幽幽無言道:「……畢竟,這些人擠人還糊了一層擋臉馬賽克的大遠景照片,就算列印出來在背面寫句表白的話,撿到的人也只會覺得是誰大冒險輸了。」
當事人都快認不出照片裡哪裡有自己了!
隨彌朝席漸白投去「你到底在拍什麼」的譴責目光。
席漸白沉默幾秒,卻蹙眉詢問:「不好看嗎?」
他說。
「可每一張照片裡的你都很可愛。」
像素低糊糊的可愛。
像素高清晰的可愛。
眉眼彎彎在笑時可愛。
擰起眉頭認真思考時可愛。
就連面無表情出神發呆也特別可愛。
席漸白又看了看那些照片,篤定道:「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