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頭沒尾的突兀問題。
隨彌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點頭,「是,我問過。」
那是在溫泉山莊時發生的對話。
她心有懷疑,於是以電視劇情節作為藉口,從席漸白嘴裡得知了,他會答應相親答應結婚的唯一理由,只會是因為喜歡。
也是因此,她恍然發覺,前世的席漸白可能早就喜歡她。
隨彌不解,「怎麼突然想起這件事?」
她對上席漸白的怔然眸光,心口莫名突了下。
或許是因為他坐著她站著,光線被她身形遮擋大半,有暗色陰影攏上深邃眉眼。
以至於,青年抬眸望來的模樣,竟有一瞬,無比地貼合前世婚後的那個席漸白。
隨彌頓了頓,將那點兒奇怪壓下,放輕聲音。
「現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體到底怎麼樣,要是有不舒服我們就去醫院。」
雖然她記得,席漸白婚後每一次體檢結果都挺健康的啊……
「我看見了。」
席漸白冷不丁開口。
隨彌茫然:「?」
席漸白緊緊盯著她,克制著吐息,咬字清晰,只尾音帶了點兒顫。
「我看見了,我們相親時候的景象。」
在隨彌對面坐下的那個剎那。
席漸白抬眼,分明看到的是一身慵懶閒適、正靠著沙發聽他說話的隨彌。
可短促呼吸間,眼前畫面如水波般盪開。
面前的隨彌變了個模樣。
溫柔款的連衣裙,裙擺蓬蓬的像盛開的花,烏黑長髮也由自然垂順變成松松挽起,幾縷毛茸碎發貼在鬢邊。
在服務生的帶領下。
她腳步輕巧地踏入包廂,看向「他」,素淨白皙的臉上是明顯的陌生和微微的好奇。
隨彌朝站起來的「他」笑了下,烏潤杏眼彎起,客客氣氣喊他,「席先生。」
兩人分別在桌兩側落座。
包廂內氤氳著清茶的悠長淡香,桌上,服務生送來了熱沏的茶和精緻的茶點。
隨彌用指尖撥弄了下小小精緻的天青茶盞,視線禮貌地從「他」面上收回,落在茶盞內晃起波瀾的水面上。
「我聽服務生說,您提前很久就到了,讓您多等了。」
「他」要用盡全身力氣,指骨都繃起僵滯的青白,才能穩住面上疏冷克制的表情,不至於暴露任何端倪。
但對隨彌的了解已經刻入骨髓。
「他」想也不想,率先道歉:「我正好在附近處理事情,看著時間臨近,也不打算另外多跑其他地方,就提早來了。」
「抱歉,希望不會讓你感到困擾。」
隨彌微微挑眉,看似驚訝地說不會,可繃起的肩膀卻不著痕跡地放鬆了些。
不能讓她感覺到壓力,「他」心想。
「他」像是踩在了一條被霧氣籠罩、崎嶇難行的單行道上。
最遠處的終點散發著柔和的誘人的光暈,而「他」則要一點點試探著,越過迷霧和障礙,穩穩走在最正確的道路上。
一旦偏離,就會被隨彌毫不留情地排除出考慮範圍內,墜落深淵,屍骨無存。
所以,不能出錯。
一場平和的交談下來,「他」面上神色不動,連唇角的溫和笑意都一絲不苟恰到好處,正裝襯衫下的脊背卻快生出薄汗。
好在,結果還算不錯。
在起身後。
「他」注視著隨彌神態輕鬆的眉眼,溫和有禮地落後一步,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與她一同出了包廂。
「接下去和朋友有約嗎?」
「他」語調溫緩詢問:「我送你?」
隨彌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中流露出少許的斟酌思索。
她思考的幾秒鐘,「他」手心就生出了一層冷汗。
直到,隨彌彎眸笑起,欣然點頭,給予了一個機會。
「好啊,那就麻煩席先生了。」
「他」勉力壓下唇角失控弧度,端方頷首,嗓音低冽沉穩。
「我的榮幸。」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句話從不是一句體面的客套,而是發自內心的感謝恩賜。
經過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偽裝,在某些時候,「他」幾乎要將自己也騙過去,以為自己就是這樣性格的人。
直到看到隨彌。
虛假的面具在她面前不堪一擊。
她只要站在那兒,烏潤杏眼好奇望來一眼。
終於得到她的垂憐注視後,滔天的渴求欲望,如死死閉緊閘後的洪水,洶湧地衝擊心防,撞得「他」胸腔發疼。
也讓「他」徹底意識到,從始至終,那份難堪扭曲的本性就沒有變過。
…
席漸白在述說時,指腹緊扣在隨彌腕骨,目光也一眨不眨地觀察她的神色。
指腹摁壓下,脈搏跳動的速度明顯地加快。
少女面上出現了猝不及防出乎意料的愕然,卻沒有疑惑與陌生。
——她知道。
——是真的。
席漸白根據隨彌的反應,眨眼間就做出了篤定的判斷。
熱烈跳動的心臟泵出狂喜與受寵若驚,隨著血液湧向全身,過於洶湧,讓全身都泛起無聲的戰慄,幾乎要生出缺氧般的眩暈。
這段時間,那些倏忽閃過的、奇怪零散的碎片畫面,原來不是幻覺,是遲來的回歸的記憶嗎?
曾讓他疑惑不解的,來自隨彌天然的無條件般的信賴,也終於有了答案。
相親是真的。
領證是真的。
結婚也是真的。
他們是真的成為了夫妻。
席漸白一雙眼眸亮得似是有火焰灼燒,手上一用力,就將還在震驚的隨彌一把拽入懷中。
懶人沙發內填充的支撐顆粒發出嘩啦輕響,穩穩托住了兩人交疊衝擊的重量。
隨彌將將穩住身體,才剛一抬頭,就被席漸白捧起臉,熱忱地吻了下來。
掌住下巴的手心滾燙,壓下來的薄唇溫熱,呼出的氣息潮悶。
他一邊密密纏綿地急促地啄吻她的唇。
一邊終於大著膽子啞著嗓,將那個只敢在心裡和夢裡念過無數遍的稱呼,粘膩喊出。
「寶寶是我的妻子。」
「席漸白是隨彌的丈夫。」
「老婆、老婆……」
隨彌一句話沒說,就感覺唇上下巴上全被小狗舔了,濕漉漉熱乎乎的一片。
她腦袋其實還有點兒懵。
什麼叫看到了?
席漸白怎麼看到的?他又知道了多少?
隨彌張嘴想問。
唇瓣一動,就被他抓住機會卷進來,膩膩歪歪地親吻舔舐。
一邊往深處碾,一邊不停地含糊地像搖尾巴的小狗一樣喊老婆。
隨彌:「。」
隨彌實在無法,抬手揪住席漸白的髮絲,微微用力將人往後拉,才終於在他痴迷狂熱的親吻下,尋到了一絲喘息的空隙。
「你……你怎麼知道的?」
席漸白整個人陷在懶人沙發中,脊背舒展,喉結頻頻滾動,神色間有種微醺般的迷醉。
聞言,唇瓣微揚,聽話地回答。
「我看到的。」
「這段時間,我一直斷斷續續看到了很多零碎的畫面,應該是我丟失的記憶。」
隨彌不可置信地皺眉,感覺聽了什麼荒謬天書。
怎麼,記憶還能找不到人走丟的?
還是說,這也要排隊等搖號,沒搖到的就先在外面流浪一陣?
她一時無言,又被席漸白抓到機會,仰臉湊上來親親。
度過了最開始的那一陣幸福暈眩之後。
席漸白就難以避免地對記憶中的自己產生了微妙的妒忌心理。
「他」憑什麼那麼好運?
能夠擁有法律意義上的與隨彌成為一家人的身份證件。
能夠將名字堂而皇之地印在隨彌的配偶欄上。
能夠出門在外大大方方說一句,我是隨彌的丈夫。
剛嘗到一縷甜意的心口,又頃刻間掉入一汪酸水。
席漸白倏地歪頭,薄唇吻上她的臉頰,只乖順一秒,緊接著,就力道輕輕地銜咬住她臉頰軟肉。
嗓音悶在唇齒間,含混執拗地滾出。
「寶寶,你更喜歡我,還是更喜歡他?」
隨彌被他咬得無奈。
「你們是一個人。」
席漸白卻有自己的道理,「不是,寶寶,怎麼會是呢?」
他委屈地說。
「他和你結婚了,我沒有。」
「他好幸運。」
語調里全是實打實的不甘與羨慕。
隨彌:「……」
你要這麼說的話——
隨彌微妙地將唇揚起一個淺淺弧度,微微偏頭,垂眼望向眼巴巴看著她的席漸白。
「一樣的。」
隨彌慢吞吞說。
「因為我要和他離婚了。」
席漸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