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漸白好像全然不覺得她手腕上出現禁錮是一件奇怪的事。
他慢條斯理走上前來,抬手,屈起指節。
很輕地蹭走隨彌眼尾處那滴搖搖欲墜的淚。
淡淡濕意在肌膚上暈開。
席漸白低眸看了看那點潤澤,又看向一臉費解茫然的隨彌。
他溫聲說:「醫生來過,給你做了檢查,說你應該是低血糖。」
「給你喝了點葡萄糖沖劑。」
「我另外還煮了些粥,餓不餓,現在要吃一些嗎?」
一如過去的每一天正常。
但就是太正常了。
隨彌與他沒什麼波瀾的疏淡淺眸對視,脊背緩慢爬上一縷悚然。
她乾澀地吞咽了下。
舌根處後知後覺反上來過濃過甜的淡淡苦味。
就算再怎麼不願意相信、再覺得匪夷所思,事實卻已經無比明晰地攤開在她面前——
手銬,真的是席漸白給她扣上的。
鏈條從床頭延展到臥室門口,繃得緊緊的。
昭示出她最大的活動範圍,只在這個臥室之內。
甚至踏不出臥室門一步。
隨彌的指尖掐入掌心,勉力鎮定,冷冷盯著他。
「是你把我鎖起來的。」
席漸白淡淡垂眼,無聲默認的姿態。
隨彌從未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婚後這些年,她沒見過席漸白髮脾氣的樣子,仿佛永遠情緒穩定永遠清冷從容。
要不是偶爾還會皺一皺眉,隨彌都要以為他是什麼機器人偽裝的了。
她以為,按照席漸白的性格,就算離婚了,他們甚至還可以當朋友。
誰能想到,他情緒穩定了這麼久,陡然間就搞了個大的。
隨彌現在都不敢去想,床頭那個看似裝飾的缺口,到底是意外巧合,還是從入住這間新房時就早有的預謀。
「你想做什麼?」她問。
在這個瞬間,曾經看過的無數現實新聞、法治案例紛至沓來,在腦海中一瞬閃過。
席漸白在覬覦她家的集團?
但是他主動提出簽署婚前財產協議的。
面對律師提出的條例,毫不猶豫點頭,簽字時速度快得生怕她會反悔一樣。
隨彌淺淺吸了一口氣,撐著微顫的脊背,揚起下巴,冷聲提醒。
「婚前協議經過公證,無論我們的婚姻是什麼狀態,隨家所有的財產都與你無關。」
「你親手簽的字,應該沒忘吧。」
「還有,保險。」
她飛快在腦海中組織語言,分析利弊,試圖點醒席漸白。
「我身上商業保險的受益人一直填寫的是父母,如果我出了任何意外,不光我父母會追查到底,保險公司也不會放過一點兒線索。」
「你知道的,婚姻中任何一方出現事故,最先被懷疑的一定是配偶。」
也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隨彌語調冷靜、條縷清晰地分析給他聽,把利害關係掰碎了提醒他,千萬別一步踏錯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
席漸白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了。
挺拔身形都微不可察晃了晃,似是什麼東西當頭砸了一棍,面色泛起一點兒蒼白。
長睫斂下的暗色之中,淺眸似驟然破裂的湖面冰層,有譁然的浪潮翻卷而起。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薄唇微動,似是想說什麼。
隨彌正準備認真傾聽,捕捉意圖、好好洽談。
席漸白突然笑了。
抿得平直的薄唇,緩慢地扭曲地揚起一個極大的弧度,唇齒間滾出喑啞氣音笑聲,斷斷續續,像是從胸腔中硬生生擠出來的。
隨彌與他結婚三年多,見過他在生活中淡然舒展的眉眼,見過他在公司里冷肅凌厲的行事,卻從沒見過他這樣毫不掩飾的大笑。
胸膛在顫、肩線在抖。
素來古板正經的男人,笑得像是瘋了一樣。
唇畔弧度那麼大。
可眼中卻全無笑意,反而漫上來什麼陰暗的潮濕的晶瑩。
——像淚。
隨彌皺了皺眉,還想仔細再看,席漸白倏地往前邁來一步。
本就極近的距離,被他縮短到咫尺。
隨彌眼皮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脊背抵上門框,渾身都繃緊了,警惕又陌生地看著他。
明明在收到離婚協議書、在取出那塵封的手銬、在扣上她手腕時,席漸白凝望她靜謐溫軟臉龐,早已預想到過的場面。
但真的被隨彌這樣看著。
為什麼還會覺得那麼難受?
心口似滾了一團烈火,灼燒得劇痛難捱,連喘息都恍惚帶上了淡淡血腥氣。
事已至此,無法回頭。
席漸白緩慢斂下笑意,繼續往前。
一步、兩步。
影子結結實實覆上,將隨彌完全吞吃攏入。
隨彌心跳快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躍出胸膛。
背在身後的手死死攥緊了那條金屬鏈,指骨都僵滯出淡淡青白。
她已經做好了準備。
如果席漸白要動手,她就立刻往臥室里躥。
從明亮地帶進入黑暗空間,會有一瞬不適,等同於失明效果,如果運氣好,她能將鎖鏈扣他脖子上——
席漸白在與她只差一步之遙的位置,停住腳步,定定看她。
隨後,毫不猶豫地屈起雙膝。
咚。
他直直地跪了下去。
隨彌還提著一口氣:「?」
她震驚愕然地看著面前跪下的席漸白,好不容易捋清的腦袋好像又被貓爪一撥,亂成了毛線結。
男人跪在門檻之外冰涼的瓷磚地上,頓了頓,頹靡地躬起脊背,伸手往前,抱住了她的腿。
這也是他手段的一環嗎?
難道是為了制住她的動向,方便他的禁錮?
隨彌警覺一想。
下一秒,席漸白收攏手臂,低下頭,將臉靠了上來。
他將額頭抵在她柔軟小腹,隔著層衣服面料,急促滾燙的呼吸若隱若現地撲上肌膚。
隨彌完全懵住了。
她保持著緊靠門框的動作,低下頭,看著埋在自己身前的烏黑毛茸腦袋。
不是。
等會兒?
席漸白抱得特別、特別緊。
像是在摟抱一縷馬上就要消散的、留不住的光。
他慘然一笑,竭力克制後也蓋不住顫抖的聲音,低低地擠出喉間。
「隨彌。」
「我怎麼可能會做你說的那些事。」
「我只是想、只是想……」
席漸白微微抬起頭,以狼狽跪姿露出眉眼。
此時,那雙總是疏淡清冷的淺眸,竟已泛起紅,盈滿了破碎淚光。
「我只是想你能愛我。」
他啞聲呢喃懇求。
「不能的話,至少我還能擁有你丈夫的身份。」
「能不能……不離婚?」
隨彌:「……」
隨彌:「?!」